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天下。只是想不再提心吊胆地活着。仅此而已,可回过神来,我已经被推到了天下的正中央。
一五六八年。我拥立足利义昭这个人,上了京都。抬着这位流着没落将军家血脉的人。率领大军,进入都城。也就是世人所说的上洛。
一路上,道路两旁人山人海。
“那就是织田的大军吗?”
“是天下布武的御旗。织田大人终于来京都了。”
为了看我一眼,蜂拥而来的,人,人,人。望着那黑压压的人潮,我——脊背发凉。
人太多了。多得过头了。这里面混着多少想要我命的人,谁也说不准。说不定有人在拉弓。有人在端铁炮。有人躲在暗处,准备掷出刀刃。
京都,是天下的正中央。天下的正中央,就意味着——这是天下所有想要我命的人都会聚过来的地方。
受到的注目越多。被仰望得越高。想杀我的人也就越多。我在马背上一遍遍确认着南蛮胴的硬度,只是一个劲地发抖。
可所有人都仰望着我。
“织田大人终于踏上了成为天下人的道路。”
“在天下布武的御旗之下,这乱世也终于要平定了吧。”
抬着将军,控制了京都的年轻霸主。这就是世人眼中我的模样。
不是这样的。我只是想在乡下。和归蝶两个人,不用怕任何人,种种地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而已。为什么,会跑到这种人最多、最危险的地方来呢。
那天夜里。在京都的住处,我一个人抱着膝盖。
归蝶悄悄走了进来。在我身旁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,才轻轻说了一句。
“走到好远的地方来了呢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已经走到无路可逃的地方了。是吧。”
我答不上来。我的真心话,归蝶全都明白。
“可是,”归蝶静静地接着说。
“我就在这儿哦。不管被推到多高的地方。我都在你身边。”
隔扇那边传来了声音。
“主公。藤吉郎给您送汤药来了。”
是藤吉郎。
“您肚子又疼了吧。请把这个喝了。京都的水,怕是不合主公的肚子。”
我胃疼,不等我开口,他就已经看出来了。我接过汤药。暖意从掌心渗了进来。
内宅,有归蝶。外头,有藤吉郎。即便在这不想要的高处,也只有这两个人知道我的本性,陪在我身边。这是我唯一的救赎。
住处的另一角。光秀还在灯下写着书信。
上了京都,要协调的事也就跟着无穷无尽地多起来。那个人又在其中被一点点磨损。
我们都在不想要的高处硬撑着。我也是。光秀也是。只不过,我有归蝶和藤吉郎。
而那个人——身边还谁都没有。
我根本不想要什么天下。只是想不再提心吊胆地活着而已。可回过神来,已经被推到了天下的正中央。站在一道下不来的阶梯上,最显眼的那一级。
然后,就在这不想要的高处。不久之后,我将会——遭到我一生中最信任、最喜爱的一个妹夫的背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