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归处,从来不是什么天下。
清洲城沉浸在打了胜仗的欢腾里。家臣们纷纷称颂我。说是新时代的大将,是第六天魔王。
可那些声音,全都从我耳边滑了过去。我脑子里,还牢牢粘着那些倒下的人的样子,甩也甩不掉。
夜里。
总算,能一个人待着了。
不,不是一个人。归蝶在。
归蝶走进房间,只看了我一眼,就好像什么都明白了。跟家臣们看英雄的眼神不同,跟世人畏惧魔王的眼神也完全不同。归蝶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在任何人面前,我都把颤抖藏起来,把话咽回去,就这么活过来的。一旦被人看穿胆小,马上就会被人盯上性命。所以,我没法对人敞开心扉、坦诚相对。这是我身上的,另一种病。
可是,唯独在这个人面前,我不用藏。
“归蝶。”
我能叫出这个名字,已经是极限了。
“我……终究,没能拦住。那个东西。稻生的时候,差一点就缩回去了。可这一次……我让它,彻底醒了过来。”
声音发抖了。
“杀了好多人。数都数不清。连义元公也……我用这双手……”
再往后,就说不成话了。我在归蝶面前,又一次哭得瘫了下去。一城之主,在打了胜仗的夜里,像个孩子一样。
归蝶没有责怪我。也没有嫌弃我。只是在我身边跪下,用双手包住了我那双还残留着汗和血的手。然后,用布,把那些污迹,一处一处仔仔细细地擦掉。
渗进指缝里的血,结在指甲缝里的污垢,归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,慢慢地擦着。就好像,连粘在我心里的罪,也想一起替我擦去。
看着那只手的动作,狂跳的心脏,一点一点地,安静了下来。
“夫君。”
是平静的声音。
“你哭了,好好地哭了。”
“打了胜仗,还能为杀死的对手哭的男人,哪里找去。世人叫你魔王。可我知道。”
归蝶的手,很暖。
“怪物是不会哭的。你还是你。”
我紧紧抓住了这句话。
明明怕人的我,唯独这只手,无论如何也放不开。不管世人怎样把我当作魔王、当作可怕的人来崇拜。只有这只手的温度,让我还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、胆小的男人。
想来,我能像这样碰触到别人的体温,只有极少的时刻。在土俵上,和手无寸铁的对手扭在一起的那一瞬。还有,在这里,归蝶的手心里。
对怕人、没法不跟任何人保持距离的我来说,这份温暖,是这世上唯一一个,能让我逃进去的地方。
我的归处,从来不是什么天下。只是这双小小的手的温暖里。
只是,讽刺的是。桶狭间诞生的“第六天魔王”之名,从此会不顾我的意愿,自己到处流传,把我推上我根本不想去的高处。
然后,第二年——我面前,将出现一只古怪的猴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