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色,还有一个。
这时候,家康在商人之城,堺。我暗中派了使者,只把计划告诉了他一个人。
胆小鬼同盟的,搭档。
还叫作竹千代、做人质的那时候,在黑暗里互相问了一句“你也——怕死吗?”,从那以后就甩也甩不掉的孽缘。分担着同样的恐惧,相信着肌肉不会背叛,两个人一声不吭地锻炼身体。唯独对这家伙,我怎么都藏不住事。我在发抖也好,我其实只是个想回家的男人也好,家康早就看穿了。
我的计划里,有一个只能拜托家康的要紧角色。
请想一想。
明智包围本能寺,放火。要是世人不打心底里相信“这是真的大事件”,计划就成立不了。只要看上去有一点像演戏,就会有人跑来查验尸骸。“手脚未免太利落了”“简直像事先串通好的”——只要生出这么一丁点疑心,一切就都泡汤了。
我必须真的被当作死了。在任何人眼里,都毫无怀疑的余地。
不过,告诉家康,还有另一个——不,倒不如说,这才是真正的理由。
我一消失,这天下就没了主人。为了下一个位子,用不了多久,就会有谁和谁撞上。我最怕的,就是这件事发生在秀吉和家康之间。
猴子会把我的死遮掩好,把天下收拢起来吧。就算不管他,那个爱操心的家伙也会这么做。可要是不知内情的家康,规规矩矩地掀起一场复仇之战,跟猴子刀兵相见——我最重要的两个人,就会在没有我的天下里互相残杀。
唯独这件事,我无论如何都想避免。
所以,我只告诉了家康。我不会死,只是消失而已。然后拜托他。我不在了以后的天下,就交给猴子吧。别跟他争。求你,跟他好好相处。
然后,请他演一出戏。
等我的死讯传开,就这样做。“明智谋反了。讨了信长,下一个说不定就是我。”——这样脸色大变,只带着寥寥几个随从,从堺一溜烟地逃回领国。为了加固防守,不顾一切。
畿内会满是明智的兵吧。只是来游山玩水的家康,几乎没带随从,就被困在了那里。被人追杀、四处逃窜,谁看了都觉得合情合理。正因如此,在山高林深的伊贺道上,一边怕着落武者狩、一边拼死逃回去——那场拼命的逃亡大戏,谁都闻不出一丝假的味道。
名满天下的德川家康,怕了明智,不顾体面地四处逃窜。这副样子在天下传得越广,“信长真的死了。所以家康才会那么慌张”这条剧本,就越是牢不可破。
也就是说,家康的伊贺越,是为了让我的死看起来像真的、世上演得最好的托儿。
连我自己都觉得,给他塞了个很过分的角色。
可是,能拜托这种难事的,这世上,只有那家伙一个。
使者传回了消息。说家康一口就答应了。
还说,他哭着,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信长兄他。”
“终于,能自由了啊。”
听到这句传话,我的眼眶不由得发热了。
那个在三方原狼狈大败、在我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男人。现在,为了我,又要主动去揽下一个狼狈的角色。
那个胆小的挚友,为了让我能逃掉,甘愿揽下被人嘲笑为天下第一胆小鬼的差事。
他一定是一边在伊贺的山里半哭着连滚带爬地逃,一边在心里这样笑着吧。
“织田大人。我会尽量逃得狼狈一点的。只要能让你自由。”
角色,到齐了。
归蝶。光秀。信忠。还有,家康。
剩下的——
只是等待那一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