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天主阁的最顶层,世界就在脚下。
城下町的屋顶小小地连成一片,湖水映着夕阳,亮得像在燃烧。来来往往的人和马,像米粒一样。天下的一切,从这里都看得见。我站在这一切之上,最高的地方。
可是。
能登到这最高处来的人,一个都没有。
家臣们都在楼梯底下伏地叩拜。我衣摆窸窣地走过,他们便齐刷刷地低下头,没有一个人抬脸。能直直地看着我眼睛的人,已经哪里都没有了。
就连说话,大家也不看我的脸,只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。我叫一声近前来,他们膝行挪近的膝盖,也在微微发抖。能正眼回望“第六天魔王”的人,这世上,怎么可能有。
我俯视着那片伏地的人头之海,总是想着同一件事。
这些人里,没有一个知道真正的我。
站在这里的,是一个到了夜里就没法一个人睡、身后有一点人的动静心脏就要蹦出来、砍了人就像小孩一样抽抽搭搭哭个不停的、普普通通的胆小鬼——这件事,谁都不知道。
从前,还算好。被叫作傻瓜的那些年,我和年轻人们光着身子玩相扑,汗淋淋的身体撞在一起,只有那时候,我能直接感受到别人的体温。土俵上,没有刀。也没有背叛。能贴着别人的肌肤,那是我唯一一种想念人的方式。
可当上天下人之后,那也做不到了。
我想要的,不是这样一片伏地的人头之海。只是身边,有一个不怕我、对我笑的人,那个人的体温。
可是,登得越高,那份温暖就只是越来越远。
知道真正的我的,只有三个人。
在岐阜,默默握住我发抖的手的归蝶。
在中国地方,如今仍满身泥污地为我而战的秀吉。
在三河,跟我并肩发抖、说过“一辈子都跟着你”的家康。
在这过高的孤独里,只有这三个人,不把我当魔王,只把我当一个人来看。
这时,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,归蝶来到了我身边。她什么都没说,牵起了我的手。那是这世上最了解我那冰凉、汗湿的颤抖的手。
“又在往下看了吗。”
归蝶一边望向湖那边,一边轻声说。
“相公,可真是喜欢高处呢。”
谁喜欢了,我心想。高处,只是最安全而已。然后,也只是最寂寞而已。这一点,只有这个女人,不用说也明白。
我回握着那只手,心想。
最高的地方,就是最孤独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