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像家康说的。我现在,在某个乡下。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村子。群山环抱、安安静静的稻田正中间。
我握着锄头,从早上起就在翻地。把锄头举起来,砸进土里。翻起来的黑土里,冒出一股甜丝丝的气味。
擦一擦额头上的汗。
真是不可思议。
当年发了疯似的锻炼的这副身体。没了战争,也不用再害怕之后,肌肉什么的,全都掉光了。连啃芋头都要守住的、那副岩石般的身体,如今成了随处可见的、瘦瘦的庄稼汉的身体。
发髻,也没了。乱蓬蓬的散发,用手巾随便扎着。
谁都不回头看我。
谁都不怕我。
村里人都以为我只是个外地来的庄稼汉。
“哟,阿信。干得挺卖力啊。”
路过的老人跟我打招呼。
“嗯。”我答。
就这样而已。这样就够了。
不用在意背后。不用在腰间的袋子里偷偷揣着芋头。不用半夜醒来,握住长枪。
早上,醒来。
吃饭。
翻地。
再,吃饭。
太阳落山了。
就睡。
——从前在田埂上,我羡慕地望着的那种日子。
就在这里。
听说,历史上是这样刻下的。
织田信长。第六天魔王。
被叫作傻瓜的男人。火烧比叡山,扫倒敌人,在天下近在眼前时,在烈火中灭亡的魔王。
这样,就好。
我已经,在历史之外了。
教科书上写的那个可怕的男人,确实死在了那场大火里。可是,真正的我,在这里。
只是,翻地。
只是,活着,笑着,睡觉。
作为那样一个,普普通通的男人。
我放下锄头,在田角蹲了下来。然后,把手轻轻地贴在黑土上。
——我没有忘。
兰丸。
笑着说“请您快逃”,为了保护我而死去的,你。
我一天都没有忘记过。
我能像这样,闻着泥土的气味。吃着饭。睡得着觉的每一天。
都在你的性命之上。
还有——在许许多多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的。在被我亲手夺走的、许许多多的性命的。那一切之上。
我抱着那份罪孽,即便如此,也要活下去。
我对着泥土,双手合十。
风,沙沙地拂过稻叶,吹了过去。
就在那时。
田埂那头,有人叫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