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话

两万五千

那一天,我生平第一次,真真切切地做好了要死的准备。

以前我也无数次想到过死。怕被暗杀而睡不着的夜里,和弟弟刀兵相见的稻生原野上。可那时候,好歹还有活路。这一次不一样。怎么数,都找不出一条活路。

骏河的今川义元。被誉为海道第一弓取的东国第一大大名,终于朝尾张发兵了。

兵力,两万五千。

我把家中兵马全部搜罗起来,好不容易凑出两三千。连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
东边的边境上,我方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被今川的大潮吞没。鸣海也好,大高也好,都被切断,陷入孤立。每来一封急报,我的胃就一阵绞痛。

饭咽不下去。夜里,一闭上眼,眼皮底下就浮现出蜂拥而来的无数旗帜,和铺满大地的甲胄人潮。每一个,在我看来都是对准我首级的刀尖。

两万五千。我想在脑子里数一数这个数字,数到一半就怕得停了。根本数不过来。数也数不清的人,只为了杀我,正朝这边走过来。一想到这里,光是这样,手脚尖就凉了下去。

清洲的评定厅里,气氛沉重而低迷。

“除了守城,恐怕别无他路了。”

“当以城为枕,抱定战死之心。”

家臣们纷纷说道。

我坐在上座,只是一言不发。

说心里话,守城我也不想。出击,就更不想了。

守城,就会被围住,一点一点被折磨死。出击,就等于自己往十倍的敌人中间跳。不管哪个,光是想想,五脏六腑就拧成了一团。

我忍不住去想。城墙一步步被逼近,无路可逃,最后被放一把火。又或者,在开阔的原野上,被人从四面八方捅进刀子。不管怎么滚,前面等着的,都是又疼、又冷、又黑的东西。

我想逃。如果可以,我想现在就骑上马,带上归蝶,一路跑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乡下村子,种种地,安安静静地过日子。

早上起来,摆弄摆弄泥土,晚上和归蝶两个人一起吃饭。这样就够了。天下什么的,我不要。这就是我唯一的愿望。

可是,再没有什么,比这个愿望离现在的我更远了。

可是,无路可逃。

东边是今川的大军。一退,织田家就完了。归蝶、家臣、领民,全都要被卷进去一起完蛋。不管朝哪边看,都只看得见死亡的影子。

我在发抖。膝盖上,攥紧的拳头在细细地颤着。我攥得那么紧,指甲都掐进了掌心。不这样的话,就压不住全身的颤抖。

一出声,那份颤抖好像就会跑进声音里。所以,我只是沉默。一张嘴,“好怕”“想逃”“救救我”——这些丢人的话,就要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。

我的这份沉默,家臣们又一次擅自解读了。

“主公必有良策。”

“到了这个地步,还能如此镇定。果然是深不可测之人。”

不对。

什么良策都没有。我只是怕得要死,发不出声,僵在那里而已。

在评定厅里,我一个人发着抖。不让任何人察觉。

第29话 两万五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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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长之野望:本能寺之变有点怪》讲述了战国第一胆小鬼,挣扎着想要变回“一个普通的温柔之人”的故事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