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4话

秃鼠,都知道

废墟上,什么都没有。

烧黑的柱脚。塌落的瓦片。一堆一堆的灰。烧焦的木头味,还闷在夜气里。

而本该在那里的东西——哪里都没有。

“……没有尸骸。”

秀吉自言自语。

这么大的火。骨头总该剩下一些。地板底下,瓦砾底下,连一捧灰都不放过,他叫人趴着去找。可是,信长的尸骸也好,嫡子信忠的尸骸也好,到底都没有找到。连一片骨头,连一块没烧尽的衣角都没有。

不仅如此。那个那么害怕被暗杀、每晚为寝殿的守卫操碎了心的人,偏偏在这一夜,只带了少得可笑的随从。

还有,里间的地板,有一部分新得古怪。就好像最近有谁把它挖开过。明智的军队,不知为何,几乎没留下闯进寺院深处的痕迹。还有——本该被讨灭的光秀,他的结局怎么看都太干脆了。

一件一件,都是小事。可是,在一个比谁都更能嗅出人心细微之处的男人眼里,那些细小的点和点,倏地连成了一条线。

秀吉在灰烬上蹲了下来。用指尖捧起一点还微微发温的灰,轻轻地,让风吹走。然后,好一阵子没有动。

——啊。

原来是这样。

主公。

那个胆小的。温柔的。比谁都不想杀人的,您。

一直发着抖、背着沉重铠甲的,您。

终于。

下来了,是吗。

涌上秀吉心头的,既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。既不是复仇的憎恨,也不是失去主君的哀叹。

那是。

太好了。

仅仅是,这样一份心意。

一个怕了那么久、走了那么久的男人,终于能放下担子了。那是一份让人抚着胸口松一口气的、温暖的安心。

他一直,都看着。揣在怀里焐着草鞋的时候。整夜琢磨着筑城布局的时候。在捂着胃、脸色发青的主公身旁。

被称作魔王。被赞为神机妙算。被当作天下人,被人畏惧。可每一次,都在心底,哆哆嗦嗦地发着抖的,那个人。

在谁都看不到的地方,攥着的拳头在微微发抖,这件事,只有这只猴子知道。

想回家。

想变得,普通。

这样喃喃自语的,那个寂寞的背影。

秀吉对着灰烬,轻轻地笑了。

“信长大人。”

他说出了声。

“您,辛苦了。”

“往后,就由这,秃鼠。”

“夺下天下。让谁,都不用。再害怕。”

“建一个,太平的,世道。”

“所以,请您。”

“安下心来,在什么地方。”

“种种地,吧。”

说完,泪水像决了堤一样,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落下。和在备中、相信主公已经去了时流的那些眼泪,完全不同。主公还活着。只是因为高兴——这是不打算给任何人看的、只属于他一个人的、真正的、喜悦的眼泪。

风,把灰卷起了一点。就好像那灰的主人,正笑着挥手说“别哭了”。

秀吉不让任何人察觉,对着废墟,轻轻低头鞠了一躬。然后站起身,用袖子使劲一抹眼泪,挺直腰背,朝着那出夺取天下的戏的下半场,走了出去。

——再也,没有回头。

第94话 秃鼠,都知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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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长之野望:本能寺之变有点怪》讲述了战国第一胆小鬼,挣扎着想要变回“一个普通的温柔之人”的故事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