锻炼的间隙,我时常骑着马慢慢走到城外的偏僻处。那是一条没有人烟的田埂。一个人也没有。谁也不会靠近。不用留意背后。光是这样,我那总是绷紧的肩膀,就能稍微松下来一点。
在城里,可就不行了。走在廊下会跟人擦肩而过,待在屋里有小姓候着,吃饭时饭菜要先经过试毒才端上来。一天到晚都在数着身边有几个人,憋得喘不过气。所以我时常像这样,逃到没有人的地方来。
那天也是,我勒住马,呆呆地望着稻田。
几个农人在泥里浸到膝盖,正在插秧。他们弯着腰,擦着汗,跟旁边的人说上几句,就放声笑起来。
我挪不开眼睛。不知为什么,胸口一阵阵地发紧。
那些人插秧的时候,大概不会想着明天也许就会被谁杀掉吧。早上醒来,吃饭,耕地,再吃饭,天黑了,睡觉。不怕任何人。不用留意背后。既不用在腰间的袋子里偷偷揣着芋头,也不用半夜里挥枪。
只是活着,笑着,睡着。
——真好啊。
这话脱口而出,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想当天下人什么的,我一次都没想过。武功也好,荣华也好,我都不要。我的心愿,就在那条田埂的另一头。只想像那样。不怕任何人,也不被任何人怕,跟喜欢的人在乡下种种地,吃饭,睡觉。
每天早上睁开眼,头一件事就是拍着胸口庆幸“今天也还活着”——这种日子,我受够了。我想不去想这些,只是摸着泥土,笑着,天黑了就睡。
仅此而已。我的野望,仅此而已。
可就连这么一点点事,对生为织田家嫡子的我来说,大概一辈子都是够不着的梦吧。这么一想,心底就一片冰凉。哪怕练到这个地步,我也没法让这一副身子,逃到那条田埂上去。
“主公。您的脸色不太好。”
随从里一个年轻人把马靠过来,担心地探头看我的脸。
我不想让他发现我在看稻田,赶紧把表情绷紧。我不想让人看见我那胆小鬼的肚肠。
结果,那随从好像以为我是在睥睨这片稻田。大概是把我僵硬的脸,当成了深思熟虑的神情吧。他在马上挺直了腰,感佩地低声说:
“主公连百姓的生计都放在心上……果然不是寻常人物。”
不对。我只是羡慕而已。那些浑身是泥的农人,在我眼里,耀眼得不得了。
我在心里,像往常一样,做了一次发不出声的更正。然后想:
这个小得可笑的心愿。
总有一天,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。
要是能出现一个人,听了不笑话我就好了。
——那个人,很快就要从美浓嫁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