率领大军，到达山脚的时候。
我已经想掉头回去，想得不得了。抬头望去，雾的那头，耸立着一座黑沉沉的山。那上面有武装的僧兵。在那上面，人与人将要互相残杀。
不想杀人。不想被杀。这两样，对我来说同样难以忍受。
胃一阵阵绞痛。想回去。回到岐阜，和归蝶安安静静地待着。种种地，不杀任何人，不怕任何人，就这样活下去。照旧的那些心里话，在脑子里转个不停。
家臣们看着我的脸色，似乎在这样窃窃私语：
“看主公那副沉静的神情。”
“攻打佛山，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。何等沉得住气。”
“连神佛都不畏惧的决心啊。”
不对。我心里除了犹豫什么都没有。脸僵着，不是因为决心，是因为恐惧。说不出话，不是因为沉得住气，是因为怕得发不出声。
只能前进。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，要是撤退，那才真会被人从背后捅一刀。在这里撤退，同伴们也会被一起杀掉。不能因为我一个人的恐惧，让大家去死。我这样对自己说。
即便如此，腿还是发软。我呵斥着发抖的双腿，开始登上山路。
树木从两侧压过来。路又窄又暗。正是我最讨厌的那种地方。无路可逃的，黑暗。
每往前走一步，心脏都一跳。树影看着像人。风吹动枝条的声音，听着像刀刃的鸣响。喉咙干得冒烟，想咽口唾沫都咽不下去。只有握着缰绳的手，湿漉漉地出着汗。我好几次差点停下脚步。
跟在后面的家臣们，似乎对我这副样子没有丝毫怀疑。
“主公一言不发。”
“向圣山出兵这桩大罪，主公是在默默地一肩扛下啊。”
不对。说不出话，不是因为决心。只是喉咙被恐惧勒紧，发不出声而已。
想回去。想回去。想回去。脑子里，只有这句话响个不停。
事情来得很突然。
从树影里。伴着呐喊声。手持薙刀的僧兵们，一齐扑了上来。
“讨伐魔王——！”
“在这里，葬送佛敌——！”
刀刃逼到了眼前。好几把薙刀在头顶闪着暗光。想逃，路又窄。两侧是树木和山崖。想往回走，后面也有别的僧兵绕了过来。
被包围了。
又来了。又一次，无路可逃。
我的身体僵住了。心脏狂跳，像要撞破肋骨。喘不上气。吸了又吸，气就是到不了肺里。冷汗涌了出来，后背、胸口，全身都湿透了。牙齿合不拢，咯咯作响。视野从边缘开始，白茫茫地晕开。
要被杀了。无路可逃。要死了。要死在这里了。
住手。我谁都不想杀。我也不想死啊。
恐惧，越过了我所能承受的。
极限。
就在那一瞬间。脑子里，啪的一声。有什么东西，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