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不过改了一个地名,就被当成了夺取天下的宣言。世上竟有这种事?这事偏偏就落到了我头上。
拿下美浓后过了一阵子。聚到我身边的那些学者啦僧人啦,一个劲儿地这样劝我:
“主公。这井之口之地,既然要作为新的大本营,何不连名字也一并改了?”
说实话,地名什么的,我根本无所谓。叫井之口也好,叫什么都好,能住就行。
可那个学者热心得过分。两眼放光,探着身子,滔滔不绝地讲个没完。
我最怕别人的热情。一看见有人满腔热忱地劝我做什么,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。拒绝了,说不定会惹他不高兴。惹恼了,说不定会被记恨。被记恨了,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捅一刀。
我脑子里的念头,总是这样一路滚下去,最后滚到“被捅一刀”上。我怕被人记恨。所以,能顺着对方说的办,就尽量顺着。这么一想,哪里还谈得上拒绝。
“既然如此,”我低声说道。在家臣面前,我照例压着嗓子,简短地把话说死。
“吾不在意地名。交给你了。取个好名字吧。”
学者顿时满面生光。然后,恭恭敬敬地这样说道:
“那么——‘岐阜’,如何?”
岐阜。
是我从没听过的两个字。
“上古的圣天子周文王,自岐山之地兴起,终于平定天下。此名正是借这段典故。岐山之岐,曲阜之阜。‘岐阜’——乃是平定天下之地的名字。”
我连一半都没听进去。只是觉得这两个字看着挺气派。
“嗯。就这样吧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仅此而已。
谁知道。“岐阜”这个名字,竟掀起了天大的波澜。传闻转眼间就传遍了诸国。
“听说织田把大本营的名字改成岐阜了。”
“据说岐阜这个名字,取的是上古圣天子周文王平定天下的典故。”
“也就是说——织田信长是把自己比作平定天下之人了。好大的气魄。”
听到这些,我抱住了头。
等一下。我只是嫌拒绝麻烦,又害怕。学者怎么说我就怎么点头而已。“岐阜”的由来,说实话,我连一半都没记住。
可是,诸国的大名们好像真的被吓得发抖了。
“信长是认真的。他要取天下。连地名里都刻上了他的志向。”
“竟然把自己比作上古的圣天子。何等狂妄的家伙。”
说着,纷纷严阵以待。在我的城下,商人、工匠、旅人都把那个地名挂在嘴边。“岐阜的集市可热闹了”“岐阜的那位主公啊”。每一句话从这张嘴传到那张嘴,从这个国传到那个国。“岐阜=平定天下之人的城”,这个我根本不存在的野心,就自己膨胀起来。
想与我结交的人。提防我、要与我为敌的人。仅仅一个地名,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,牵动了整个战国的大名。
我只是害怕拒绝而已。可那个地名——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,已经变成了“要取天下”这样一个惊天的宣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