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,对我来说比战场还可怕。在战场上,敌人就在前面。可在人群里,不知道敌人在哪儿。在旁边低头行礼的男人,怀里没藏着刀——谁敢这么说?
葬礼那天早上,万松寺的院子里挤满了人。我活到现在,从没一次见过这么多人。
僧侣。重臣。邻近的地方豪族。叫不出名字的吊唁宾客。几百人,不,还要更多?黑压压的人头,像波浪一样,把佛堂前面填得满满当当。
是人,的海。
我在入口处,腿软了。
“主公。您是丧主。请上前。”
在家臣的催促下,我被推进了那片海里。每往前走一步,无数道视线就聚到我身上。
那就是传闻中的大傻瓜吗?那种人要继承信秀公的家业?真可怜。织田也就到此为止了。虽然没说出声,那些眼睛却都在这么说。
呼吸变浅了。背后有人。旁边也有,前面也有。无路可逃。不管朝哪边看,都是人,人,人。这里面的谁,什么时候扑上来,都不奇怪。这么一想,心脏就在肋骨里面乱蹦起来。
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流。不是一道。是湿漉漉地,从全身渗出来。我感觉得到,丧服底下正一点点湿透。
镇定。
我告诉自己。
在这里的,是吊唁的宾客。是来悼念父亲的人。没有人是来杀你的。没错,脑子里,是明白的。可是身体,不听使唤。
人的气息,对我来说就像针毡一样扎人。光是几百个人同时朝这边看的那份重量,就快把我压垮了。膝盖开始打颤。牙齿咬不住。
我拼命咬紧后槽牙。不能让人察觉我在发抖。丧主在父亲的葬礼上抖个不停——这要是传出去,那才真是丢尽了织田的脸。所以为了压住发抖,我只能把脸绷得死死的。皱紧眉头,抿紧嘴唇,只是瞪着前方。
我是怕得只能这样做。
可是。
一个重臣看着我这张脸,对旁边的人悄声说的话,被我听见了。
“……您瞧。来了这么多人,他眉毛都不动一下,从容自若。换作寻常的少主,被这阵势压住也是理所当然的。”
“嗯。本来还当他是个大傻瓜,小看了他……那双目光,深处隐隐发亮。丧父之痛下,竟丝毫不乱。说不定,不是个简单人物。”
不对。
不是这样的。
我哪里从容自若了。我是乱得太厉害,抖得太厉害,脸才僵住了而已。我现在满脑子只想着,马上逃出这片海,躲进关紧门的屋子里。
可为什么,会变成这样。我怕到极点的样子,为什么就成了“深处隐隐发亮的目光”?
我忍住了想要大叫的冲动。
就在这时,僧人低沉的诵经声响起来了。香烟袅袅升起。然后,执事的人走到我面前,这样说道:
“主公。请上香。”
来了。轮到我了。
要我走到父亲的牌位前。走到大家注视着的那个正中央,捏起香末。几百双眼睛,此刻都落在我一个人身上。
我迈着摇晃的脚,踏出了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