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攻打美浓时候的事。
我把兵马推进到了隔着一条河、近在敌境眼皮底下的地方。斋藤的城就在眼前。我想在那样的地方,筑一座砦。作为进攻的落脚点,无论如何都需要。
可这件事很难。一动手筑,敌人马上就来捣乱。筑到一半,必定被毁掉。
家中谁都打了退堂鼓。
“在那种敌人眼皮底下,怎么可能筑得起砦。”
可我,另有迫切的隐情。我在那最前线,每天夜里都一宿合不上眼。
没有围墙的野营阵地。到了夜里,谁知道敌人什么时候会从黑暗那头摸过来。风吹得草一响,我就一下子跳起来。冷汗把睡衣湿得透透的。
我想要墙。想在围墙里面睡觉。就只是这个理由而已。
有一天,黄昏时分。
我只带着藤吉郎,站在河边。两个人并排站着,看着暮色里的河。这种时候,藤吉郎从不多嘴。只是陪在旁边。
我听着流水的声音,低声漏出了心里话。
“……猴子。我想在那里,要一座,砦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不是为了什么进攻的落脚点。……我是怕夜里。没有墙的夜里。我想在围墙里面睡觉。就这样而已。”
连我自己都觉得窝囊。背负着天下织田家的人。竟然说什么怕夜里黑,睡不着。
藤吉郎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,忽然说了一句“主公,小的失礼一下”,便往河边凑了过去。我也跟着,站到了他旁边。……一个人被留在原地,总觉得心里没底。
两个人,冲着河,并排小解。背负着天下织田家的人,和他的心腹。在黄昏的河边,一起干这个。连我自己都觉得,这场面实在不像样。
可是。在旁边,藤吉郎一直盯着水面,看得目不转睛。看我在上游落下去的东西。顺着水流,一眨眼就被带到下游,消失不见。
“……猴子,别老盯着看。怪不好意思的。”
不久,藤吉郎系好腰带,静静地开了口。
“……主公。木料,不必运过去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在上游搭好,然后放下去漂就行了。——就跟主公刚才放下去的,一个样。”
我还是没明白他在说什么。
藤吉郎的机灵,着实了不起。
从正面把木料运进去,会被敌人发现、毁掉。那么,藤吉郎就在上游、敌人看不见的地方,事先把栅栏和墙的木料统统搭好。再装上好几只木筏,顺着水流,一口气漂到现场。正像那个黄昏,我在河面上放下去的那样。
剩下的,只要拼起来就行了。等敌人察觉、赶过来的时候。那里已经立起了一座有围墙、有墙壁的像样的砦。快得叫人吃惊。
我走进了那道墙里面。然后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啊。这下,能睡了。在墙里面,在围墙里面,不用再怕夜里的黑暗,可以睡了。
一想到这里,我松了一口气,松得想哭。
藤吉郎是明白的。明白我想要砦,并不只是为了一个落脚点。明白我在没有围墙的夜里,怕得发抖。所以,他想早一刻也好,把我送进安全的墙里面。
墨俣这座砦的事,后来也成了了不得的传说。
说是——那个男人,仅仅一夜就立起了一座城。
家中的人惊叹道:
“那个小个子,果然不是寻常人物。”
“不愧是主公提拔的人。是魔王慧眼识出的、身怀异能之士啊。”
世上传说,是一夜之间立起了城。到底是不是真的只用了一夜,我也不知道。
只是,可以确定的是。那只猴子,只是想早一刻也好,把我送进安全的墙里面——仅此而已。而那份大功的起因。只是黄昏的河边,我和那只猴子并排随便小解了一下——仅此而已。知道这件事的,只有我,和那只猴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