灭了武田之后,嫡子信忠回到了安土。我屏退左右,在天主阁的一间屋子里,与他单独相对。像这样和亲生儿子面对面,上一次是什么时候,久得我都想不起来了。
信忠一开始,绷得很紧。在我面前,他总是这样。对这家伙来说,身为父亲的我,依旧是个难以亲近的魔王。就算被让了家督,就算立下讨伐武田的战功,父亲真正的面孔,他一无所知。
“信忠。”
我尽量放轻声音,叫了他。
“征讨武田,辛苦了。”
“是……不。全仰仗父亲的威光。”
声音是僵的。一如既往的回答。谁都这么说。
我犹豫了一会儿,下定决心问道。
“信忠。你继承了织田的家督,不觉得是重担吗。”
信忠的肩膀,猛地一颤。
长长的沉默之后,他低着头,像是硬挤出来似的说。
“……恕我直言。”
声音在发抖。
“说实话。继承父亲的位子,我很害怕。”
“我不像父亲那样强大。那位被称作魔王的人的后继,我实在觉得自己担当不起。”
“就算叫我统合天下,对我来说,担子也太重了。有些夜里,我睡不着觉。”
一点一点地,儿子第一次,对我吐露了软弱的话。
我望着那发抖的背影,心里满满的。
啊。
原来这家伙,也是这样。
我自然得连自己都吃惊,就把手放在了儿子的肩上。我这个那么不擅长碰别人的人。
“……信忠。”
我稍稍地,生平第一次,对儿子透露了真话。
“想下来。吾,也一样。”
信忠猛地抬起头。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,看着我。
我对着那张吃惊的脸,极浅地笑了一下。
“你若不愿意,就不必勉强去扛。重担这东西,在哪里悄悄放下,也是可以的。”
“父亲……这究竟是……”
“现在,还不能说。不过,过不了多久,吾也会把真正的心思告诉你。”
那天夜里,我和儿子之间漫长的误会,好像稍稍融化了一点。
懂我的人,是归蝶、秀吉和家康。说不定,还会再加上儿子信忠,和那个被磨损的明智。
角色们,正一点一点地凑齐。
我那世上最荒唐的计划,就在这座安土的天主阁里,悄悄地开始运转了。
剩下的。
就在那座本能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