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对。”
我又说了一遍。
“那不是什么不值得骄傲的样子。”
家康诧异地抬起头。
我指着那幅画。指着画里眉头紧锁、随时都要哭出来的家康的脸。
“那是活下来的男人的脸。”
“你还记得吗。”
我就地坐了下来。紧挨着家康。冰冷的地板上,一股寒气透了过来。
“当人质那时候。你和我,两个人夜夜发抖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杀,在被窝里牙齿直打颤。”
家康的眼神微微晃了一下。
“那时我问过你。‘你也怕死吗’。”
“……嗯。我记得。”
家康的声音,有一点变回了孩子的声音。
“你一脸要哭的样子点了头。然后我们俩发过誓,对吧。‘肌肉不会背叛’。因为害怕,所以至少要变强。”
“从那以后,我们发了疯似的锻炼身体。肚子饿了,哪怕啃芋头也不停。相信只要变强,就不会害怕了。”
“听好了,家康。”
我把手放在他肩上。我这个那么不擅长碰别人的人。唯独这家伙的肩膀,手会自然而然地伸过去。
“当胆小鬼,没关系。”
我慢慢地说。一个字一个字,像是放进他心里。
“难看也没关系。发抖、逃跑、在马上哭都没关系。因为啊。哪怕是逃,只要能活下来。从那以后——才是真章。”
家康的眼里,啪嗒掉下一滴泪。落在膝上,啪嗒一声。
“只有狼狈地活下来的人,才能站上下一场仗。死了,就什么都完了。什么都留不下。连后悔都做不到。逃跑活下来的你,是对的。”
“那幅画,是你向兵士们赔罪的脸。是你发誓下次再也不让他们白死的脸。会叫人画这种脸的主君,哪里还有第二个。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样的你难看。”
我说着,笑了。
“那幅画啊,不是狼狈的画。是一幅‘我活着回来了’的、胜利的画。你可以为胆小的自己骄傲。”
然后,我拍手唤来家臣。
叫人从仓库里搬来的——是我的宝贝。
所有的铁炮。几百杆种子岛铳,一杆一杆堆在家康面前。黑沉沉的铳管,一根接一根地运进来。比命还金贵地一杆杆买来的、我的保命收藏。光是看着就能喘过气来的、我心里的那根柱子。
“拿去。全给你。”
家康瞪圆了眼睛。也难怪。这些铁炮我有多宝贝,他是知道的。
“织田大人,这些是织田大人的……”
“没事。只要你能用这个从远处打敌人。只要你再也不用在那么近的地方、在马上发抖。这点东西,便宜得很。”
对我来说,铁炮是仅次于性命的宝贝。可把这宝贝送出去,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惜。
只要这家伙能活下去。那就够了。
家康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。
然后,他深深地、深深地低下了头。
“织田大人。”
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——这辈子都跟着你。”
那时的我,还不知道。
这句话,日后会怎样地救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