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怎么做,才能轻松。
那天夜里,我也独自一人,待在天主阁上。答案,没有出来。打倒敌人,轻松不了。快要拿下天下,也轻松不了。那么,到底要做什么,胸口这份沉重,才能卸下来。
我靠着栏杆,呆呆地望着渐渐沉入黑暗的城下町。金墙映着烛火,只有背后,亮得出奇。
就在那时,我忽然想起了第九年的那一夜。烧了比叡山,嚎啕大哭,在归蝶面前第一次说出口的那个愿望。
想变回普通人。
想回去。
可是,要怎么做。天下人抛弃天下的方法,这世上,哪一本书里,都没有写。也不是低头说一句我不干了,就能不干的。要是我突然不见了,家臣们就会在这座城下互相争斗,又要打仗。要是逃了,追兵会一直追到天涯海角。何况我还是第六天魔王。
这么想着,我已经好多年,把这个愿望沉在心底,放弃了。
可是。
那天夜里,在黑暗中,我察觉到了一件事。
我已经,变成了谁都靠近不了的魔王。家臣们连我的影子都要伏地叩拜。谁都不正眼看我的脸。膝行挪近的膝盖,在发抖。
也就是说——谁都没有,在看真正的我。
那一瞬间,一股冷意,嗖地窜上了脊背。说不清是恐惧还是兴奋,是我从未有过的,某种东西。
谁都没有在看我。
那么。假如,有一天,这个“织田信长”,忽地不见了。会不会,谁都不会真的跑来,查验他的尸骸呢。
想想看,我对自己说。心脏跳得快得古怪。
第六天魔王的尸骸,到底有谁敢靠近。就算从烧塌的城里扒出一具烧焦的遗体,又有哪个不要命的,会拨开灰烬去确认“这真的是信长的尸骸吗”,这世上,哪里有这种人。
大家都会远远地发着抖,深信“魔王,死了”,然后,就结束了。
被人畏惧,就意味着谁都不会靠近。谁都不会靠近,就意味着——就算我有一天忽地消失了,也谁都追不上来。
长久以来每晚折磨着我的、这个魔王之名。比我穿过的任何铠甲都沉重的、这块招牌。到了这里,第一次。
看起来,像是能让我自由的、唯一的一把钥匙。
我用发抖的手,紧紧攥住栏杆。手心里,渗满了汗。
对了。
我只要,当作死了就好。第六天魔王,从这世上,消失就好。
然后,我。
就能变回一个谁都不用害怕的、普通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