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香末那件事,我的名声一落千丈。不,本来就已经落到地上了,准确地说,应该是在地底下又往深里挖了一截。
“织田家已经完了。”
“让那种大傻瓜当家主,家里会四分五裂的。”
这样的声音,已经连掩饰都不掩饰了,在城里的各个角落窃窃私语。
家臣们一个接一个,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了。
在这当中,只有一个人。有一个人,没有放弃我。
平手政秀。
在我还不记事的时候,就作为傅役侍奉我的老臣。
“主公。”
那天也是,政秀低着满头白发,坐在我面前。
“坊间又传出了不好的流言。葬礼上的那番举动……老臣,痛心不已。”
来了。政秀的唠叨。
这老爷子,一有空就坐到我面前唠叨。别穿奇装异服了,别站着吃东西了,别光顾着摔相扑,要更像个家主一点。说实话,烦人。
我的怪事,都是有理由的。因为怕人,因为怕女人,因为怕被暗杀,我才故意扮成“傻瓜”,让人远离我。可这话,我怎么可能对这老爷子说。
“主公。老臣求您了。请您做一个像样的家主吧。已故的老主公,是何等挂念您的将来啊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退下。”
我像往常一样,冷冷地把他推开了。
政秀悲伤地又低了一次头,退了出去。
可是。
门关上以后,我吐了一口气。烦人。确实,烦人。
但是。
仔细想想,这事真奇怪。真心骂我的人,城里已经一个都没有了。大家都放弃我了。反正说什么都没用,都撒手不管了。
可唯独这个老爷子,到现在还会坐到我面前。明知道没用,还是坐过来。
那是。
那大概是因为,只有这个老爷子,还没有放弃我。
那天夜里,我向归蝶低声吐露。
“只有政秀老爷子,没放弃我。”
归蝶停下手里的针线活,看着我。
“大家都放弃我了。理所当然。我是个傻瓜嘛。可只有那个老爷子,到现在还来骂我。……烦人。烦人是烦人,可是。”
我抱住了膝盖。
“我觉得,只有那个老爷子,是站在我这边的。大概,是城里唯一的一个。”
归蝶看了我一会儿。
然后,静静地说:
“那么,夫君。何不找个机会,对那个人说一点点真话呢?说夫君只是在扮傻瓜而已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
“……不行。我怕。万一说了,连那个老爷子都看不起我。万一连那个老爷子都放弃了我——我就真的,只剩一个人了。”
就因为怕这个。
唯独对政秀,我始终没能说出真话,只是一直把他推开。
摆出一副嫌烦的样子,说退下。
明明知道,他是站在我这边的。
又过了一阵子。
我忽然察觉到,最近,政秀的样子不太对劲。
唠叨,倒还是照样唠叨。可他的脸色,比以往更加发青。脸上蒙着一层像是想不开的阴影。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,他的背影看上去小得可怜。
“老爷子。”
我想叫住他。
可是政秀深深地行了一礼,什么也没说,就走了。
那个背影,不知为什么,卡在了我的心上。
就那么卡着。
我却想把它当成,只是自己多心了。
我试着,这么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