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将军赶出了京都。
足利义昭。室町幕府第十五代将军。是亲手统领着延续了两百多年的足利天下的人。
我把那个人,扔到了京都外面。
说起来,轻描淡写。可做完之后,我脊背发凉。那是一件足以让世道天翻地覆的大事。毕竟,室町的时代结束了。
两百年啊。是早在我出生之前,就一直高居这个国家顶端的名号。它啪的一声,折断了。
折在我的手里。
“织田信长,终于连将军都超越了。”
“亲手收起了足利的天下,打开了新世道的大门。”
“这正是第六天魔王深不可测的野心啊。”
家臣们这样说着,浑身发抖。后世的人,想必也会这样写吧。
说我打开了新世道的大门。
不对。
我根本不想开什么门。
别说开了,可以的话,我想上了锁,再插上门闩,在门里头一动不动地缩成一团。
说到底,把义昭带到京都来的,就是我。抬着他上洛,把他扶上了将军之位。我自以为是卖了个人情。高居顶端的人要是站在我这边,那就再安心不过了。可不知什么时候,那个人开始嫌恶我,四处传递书信,叫人讨伐信长。
那叫御内书。以将军的名义写的、叫人杀我的信。听说那些信在诸国之间满天飞的时候,我连饭都咽不下去了。
我最怕的,就是被背叛。
最讨厌的,就是刀刃绕到背后来的那种感觉。后脑勺总是凉飕飕的。总觉得有人在盯着那里,夜里没法好好睡觉。
所以,只能把他扔出去。
我不想杀他。那个我那么低声下气抬上去的人,要亲手砍了他,光是想想就让我恶心。所以,我只留了他一条命,请他离开京都。这已经是我所能做到的、最大的温柔了。
结果,足利的天下就这么结束了。
我明明只是想守住自己的后背而已。
同一年,近江的浅井和越前的朝仓也灭亡了。是那些一次次背叛我、把我逼入绝境的人。
打了又打,打了又打,到最后,把他们灭掉了。我并不想这样。只是无路可逃而已。对方拿刀对着我,我就一边发抖,一边不停地把刀拨开。回过神来,对方已经不在了。
每灭掉一家,我夜里都会在被窝里抱着膝盖。又少了一个,我想。不管是同伴还是敌人,曾经围在我这个人身边的某个人,又从身边消失了一个。
就这样,回过神来。
我已经站在了天下最高的地方。
作为超越将军的、新时代的霸主。
低头往脚下看,地面远得很,远得很。高处没有可以藏身的东西。没有墙。也没有柱子。只是从四面八方都看得一清二楚。从哪里都能瞄准。从哪里都能推下去。
从这里摔下去,可不是闹着玩的。
被推到天下最高处的我。
只是害怕得不得了。
想快点回到谁也看不见的低处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