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时,我心想。
啊,这家伙也跟我一样。在硬撑,在绷着,其实早就到极限了。
拿下美浓,取名岐阜,盖上天下布武的印。这期间,我身边渐渐聚起了形形色色的人。其中有一个。
叫明智光秀的男人。
年纪大概比我大上一些吧。一张沉稳而有气度的脸,言谈举止滴水不漏。听说他原本四处流浪,辗转诸国,吃了不少苦头。和歌、茶道、礼法,样样精通。简直是一块教养凝成的人。
这个光秀,干起活来格外卖力。我交代他什么麻烦差事,他便——
“遵命,在下领命。”
说着深深一躬,接下来。然后废寝忘食,一丝不差地办妥回来。书信的安排。宾客的款待。与各方的交涉。无论多琐碎的活,他都绝不偷懒。比谁都快,比谁都周到地办好给你看。
家臣们佩服得直咂舌。
“明智大人,未免太能干了。”
“那份一丝不苟,那份才干。想必主公也极为看重吧。”
确实,他是个靠得住的人。交给他,就不会出错。
可是——每次看到那个光秀,不知为什么,我胸口就发闷。
因为。那个男人总是绷得紧紧的。想要做得完美无缺。一点差错也不肯让人看见。眉间总隐隐皱着,肩膀总使着劲。就连在酒宴上,偶尔一瞥,也只有他一个人没在笑。他从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放松的样子。
这些,我懂得刺心。因为我也是这样。明明怕得发抖,在家臣面前,却把嘴抿成“八”字,压着嗓子简短地把话说死。为了不让人看穿胆怯,拼了命地扮魔王。一松懈,画皮就会剥落。所以,片刻也不能放松。
看着光秀,就像在照镜子。这家伙也跟我一样。被什么东西追赶着。藏着害怕。硬撑着,硬撑着——把自己绷得紧紧的。
有一次,我跟光秀搭了话。
“明智。歇一歇吧。”
光秀像是吃了一惊,抬起头来。
“是。不,在下还能做事。”
“……是吗。”
我再也说不出什么了。被人叫“歇一歇”就能老老实实歇下来的人,本来就不会变成这副样子。这一点,也是我最清楚。
明智光秀。认真,能干,一丝不苟到吃亏的男人。
我对这个男人,生出了一种奇妙的亲近感。因为闻到了同样的气味。硬撑着。绷着。其实早就到了极限的——那种男人的气味。
那时的我还不知道。这份亲近感,终有一天,会把我们两人系上一个世上最荒唐的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