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我恢复了神志。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喘气。胳膊沉得像灌了铅。冷汗和溅上的血,湿透了全身。哪里是汗,哪里是血——已经分不清了。
然后,我看向眼前。
山,不见了。
直到昨夜,还在雾的那头黑沉沉耸立着的那座山。只剩下一片灰色的、平缓的起伏。烟还在四处细细地升起。
没有声音。鸟叫声也好,念经声也好,就连风声,都没有。只是安静。安静得可怕。
我慢慢地明白了。这里发生了什么。昨夜,这里有多少人。他们中的许多人,已经不在了。僧人也好。不是僧人的也好。在山上生活的,所有的生命。烧着我放的,火。
我没有去看那惨状。准确地说——是没法去看。我怎么也没法把目光转向那边。我也不会把它写出来。在那个地方失去的每一个人,都该有名字,有生活,有明天。是我夺走了这些。那份沉重,我怎么也不愿像展览一样一一写出来。
我只能说这一句。无可挽回了。什么都,再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了。
我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两手撑在灰烬上。像呕吐一样地哭了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声音在发抖。
“我没想烧的。没想杀人的……”
“是我的错。是我……是我,做出来的……”
停不下来。眼泪也好,呜咽也好,颤抖也好,什么都停不下来。我把额头抵在灰烬上蹭着,只是哭,只是哭。
家臣们远远地看着那样的我。然后,这样窃窃私语着:
“主公……在对着山咆哮。”
“烧光了佛山,还在对着天怒吼。”
“那才是惊天动地的胜利欢呼啊。连叡山都敢烧的,第六天魔王的——”
不对。不对。这不是胜利的欢呼。我不是赢了在高兴。我只是在道歉。做下了无可挽回的事。哭着求人原谅。
可是,谁也没有领会。谁也不知道我眼泪的意义。世人又多了一分对我的恐惧。连佛山都敢烧的,冷酷无情的,真正的魔王。
我想起了小时候听过的那个地狱的故事。杀过人的人,要被放进锅里煮。那么,我已经堕入多少次地狱都不够了。那也无所谓,我想。我一个人受什么惩罚,都无所谓。
只是——失去的生命,再也回不来了。只有这一点,我怎么也承受不住。
我在灰烬里,一边哭,一边想。
——已经,到极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