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近江的湖畔,建了一座离天最近的城。
安土城。
那七层高耸的天主阁,高得叫仰望的人脖子发酸。
石垣层层叠叠地垒起,瓦片在阳光下泛着银光,最顶上一层,用金和朱漆涂得通身辉煌。听说近江的百姓从湖对岸仰望它的身影,张大了嘴:那真是人建出来的城吗。
世人是这样看的。
“魔王,终于连天都要睥睨了。”
“那座城,就是信长的威光本身。能筑起那样一座城的,还有第二个人吗。天下,已经在那个男人手里了。”
把天下人的巅峰化为实体的城。人人都这样称颂。
可我的真心话,跟往常一样,完全是另一回事。
那不是城。
是我的、最高的藏身之处。
请想一想。为什么要建得那么高。因为我想哪怕早一个人、早一步,发现从下面爬上来的刺客。站到高处,就能远远地看见有谁拔着刀靠过来。光是这样,心跳得就能稍微好一点。
为什么要把护城河挖得那么深。为了让谁都没法轻易靠近。为什么要把石阶修得那么陡,窄得两个人都并排不了。为了让拔刀冲上来的人,到了顶上已经喘不过气,连一条胳膊都抬不起来。
为什么要在天主阁里四处暗藏密道。为了万一出事的时候,只有我一个人能偷偷溜走。
把建它的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,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天下人的宏图伟梦,全是一个怕自己随时会被杀、浑身发抖的男人,那些过分琐碎的提防。
也就是说,安土的天主阁,根本不是什么天下人的威光。
那是战国第一胆小鬼砸下所有的钱造出来的、世上最气派的防空洞一样的东西。也是一座把“竟然走到了这一步”的重压原样垒进石垣里的、无处可逃的塔。
我站上它的最顶端。
脚下铺开城下町,远处的湖泛着暗淡的光。来来往往的人和马,小得只有指尖那么大。天下的一切,都能从这脚下一览无余。身后,没有任何人。背靠着墙,就不用担心被人从后面捅刀。靠近的脚步声也好,出鞘的刀刃也好,都到不了这里。
登到这里,我才终于能稍稍松开肩膀,喘一口气。那是只要双脚还站在地上,就绝对尝不到的、片刻的安宁。
可是。
真是奇怪。
登得越高,安心垒得越多,能来到这天主阁顶上、来到我身边的人,就越少。
我,渐渐变成了一个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