讨伐了弟弟之后。我有好一阵子,跟谁都说不出话。
可世人——连我这份沉默,都要擅自解读一番,编成一个不得了的故事。一向如此。可这一回,是迄今为止最让我浑身发冷的一次。
“主公终于,连亲弟弟都亲手除掉了。”
“听说是装病把人骗到清洲,设计讨杀的。何等冷酷啊。”
“连骨肉之情都能斩断的人。我们这些家臣,一旦被看作祸害,什么时候被斩都不奇怪。”
“敢违抗他,就算是弟弟也绝不留情。……除了顺从,别无他路。”
家中一片死寂。而在这片死寂之中,织田家——讽刺的是,渐渐拧成了一股绳。讨伐弟弟之后,家臣们再也没有一个人违抗我。林秀贞也低下了头。柴田胜家本就站到了我这边。家中那些轻视我是傻瓜的声音,一下子全没了。
“连骨肉都不放过的无情之人。”
这个名声,把我推上了乱世当家之主的位置。推成了我最不想成为的样子。
不对。
不管多少遍都让我说。
我不是无情。骗弟弟过来讨杀,不是因为冷酷。是因为我没有正面看着弟弟的脸、向他举刀的勇气。是因为我太胆小,没法跟他正经对峙。
我没有斩断骨肉之情。是斩不断,到现在,每天夜里都会梦见在遗体前哭的那一夜,被魇住。我比谁都被情所困。比谁都后悔杀了弟弟。
可是,这却——被当成了无情的证据,让人畏惧。
我的软弱,总是被拧成强大。我的心软,总是被拧成冷酷。就这样传了出去。
那天夜里。
我在归蝶面前,第一次说起了稻生原野上的那件事。那件一直没能对任何人说的事。
“归蝶。我在稻生……遇到了一件怪事。”
“怪事?”
“嗯。那时候,被围住了,以为自己要死了,就在那一瞬间……我体内,有什么东西,差点醒了过来。”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。那时候,涌满了从未见过的力量的这条手臂。
“恐惧,一下子就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,是脑子深处响起一个声音。叫我杀。叫我把眼前的一切统统扫倒,活下去。身体自己要动起来。那……那不是我。我体内,有个不是我的什么东西。”
我用发抖的声音接着说。
“我好怕,归蝶。我怕的不是敌人。是我自己。我体内,沉睡着某种来历不明的东西。那时候,要不是自己人一声喊,它就彻底醒过来了。那样的话,我……我到底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归蝶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,用双手包住了我发抖的手。
“夫君。不管那是什么。”
是平静的声音。
“它是想让你活下去。因为你在心底里盼着,不想死,想活着回来。是你的身体,想要保护你。那不是怪物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你害怕,我明白。但别忘了。回过神之后,你不是又哭了吗。在弟弟面前。压着声音。……怪物是不会哭的。你还是你。”
我紧紧抓着归蝶手心的温度。明明怕人的我,唯独这只手放不开。即便如此。我体内差点醒过来的那个东西。并没有消失。只是,又睡着了而已。在深深的、最底下的地方。等着我下一次站在死亡边缘的那一天。
我从心底里害怕——总有一天,它会真的露出獠牙。
我体内差点醒过来的那个东西,还在沉睡。
可它露出獠牙的那一天。比我想的,要近得多。
那年年底起,东边传来了不祥的风声。骏河的今川义元。被誉为海道第一弓取的那位大大名,据说要吞并尾张。
其兵力,两万五千。我全部兵马加起来,都不到其十分之一的大军。已经把它的影子,伸到了尾张的眼皮底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