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焐草鞋,到墨俣的砦。我以破格的速度,把藤吉郎一路提拔上来。
从杂役,到足轻的小头目。从小头目,到武士。干粗活的猴子,转眼间就在家中崭露头角。
世人这样起哄他的发迹:
“是入了魔王法眼的男人啊。”
“把来历不明的人提拔到那个地步。主公识人的眼光,深不可测。”
我的,慧眼。每被这么说一次,我都在心里苦笑。
什么慧眼不慧眼。我只是想把这家伙留在身边而已。不想失去这个知道我真面目的、为数不多的自己人。所以,忍不住给他官职。忍不住找借口让他待在身边。那只是碰巧看上去像是破格的提拔罢了。
这家伙能干,是真的。可我提拔他的真正理由——没有那么了不起。只是,寂寞。就只是这样。
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我开始这样叫藤吉郎:
“猴子。”
或者。
“秃鼠。”
家臣们听了,吓得直哆嗦。
“主公叫那个人猴子、秃鼠,直呼不讳。”
“提拔得那么高,嘴上却那般毫不留情。不愧是魔王。把家臣当虫子一样对待。”
不对。
完全,不对。
我怕人。所以,谁的名字都叫不好。没法对人敞开心。这样的我。唯独对藤吉郎,会忍不住用随随便便的叫法叫他。
猴子。秃鼠。
那是我对生平第一个能敞开心的人,笨拙地撒娇的证据。是掩饰难为情的,粗声粗气。
“能让主公叫一声猴子。是小的的福分啊。”
藤吉郎也,好好地,明白这一点。
所以,他才笑得,那么高兴。
那时候,我在大量收购铁炮。从种子岛传过来的,那种会喷火的筒子。
理由很简单。刀和枪,得让人近身。一近身,就会被捅。好怕。可铁炮能从远处开火。在刺客靠近之前,就能在远处解决掉。也就是说,对我来说,铁炮是保护自己最厉害的工具。因为怕,才收购。就这么回事。
回过神来,我的仓库里,堆起了比谁都多的铁炮。看到这个,家中的人又误会了。
“主公看透了那种新式兵器深不可测的威力。”
“日本第一的火力啊。果然是走在时代前头的人。”
哪有那么了不起。只是怕,想从远处把敌人打倒而已。
只有藤吉郎,看着我仓库里的铁炮,咧嘴笑了。
“主公好慧眼。这火筒,迟早要改变打仗的样子。”
嘴上,这么讨巧地捧着。他的眼睛却分明在说——主公只是不喜欢被人近身罢了吧。
明明心里清楚,还陪着我演。这就是这家伙的温柔。
猴子。
秃鼠。
是我只准许这家伙叫的、撒娇的称呼。
世人把它当成了魔王的轻蔑。可只有这家伙明白。那粗声粗气的称呼。是连叫别人都不会的、胆小的我,竭尽全力说出的——“谢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