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赢了。讨取了海道第一弓取今川义元。以寡兵,破了大军。
可我,只是在尸山的正中间,像个孩子一样哭着。
看见本阵的旗倒下的那一瞬间,我体内的“那个东西”,倏地退了下去。
恐惧像涨潮一样回来了。颤抖回来了。疲惫一下子压满了全身。膝盖发软。我像散了架一样,当场瘫坐下去。
然后,我看向脚下。
有人,倒在那里。
不是一个两个。数也数不清的今川兵,在泥和血里层层叠叠地躺着。就在刚才,还活着的人们。
没有一个在动。刚才还那么充斥四下的怒吼和惨叫,像假的一样消失了。雨后的寂静里,只听得见我粗重的喘息。
做了这些的,是我。是我的,这双手。脑子拒绝去理解。我看向手心。溅上的血,一直糊到了指缝里。我用发抖的手想去擦,擦不掉。
稍远一点的地方,倒着一个披着格外华贵具足的武者。不知哪个家臣,正举着他的首级在喊:
“今川义元,已被讨取!”
义元。被誉为海道第一弓取的那位大大名。他的首级,此刻被斩下,就在我面前。
都怪我。
我几乎是爬着,凑到了义元的首级前。然后,跪了下来。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声音发着抖漏了出来。
“对不起。我没想杀您的。真的。我,只是想活下去而已……”
眼泪止不住。在被血弄脏的脸颊上,新的眼泪一道又一道地淌下来。
这个人,也该有个可回的家。也该有在等他的人。活到被誉为海道第一,他度过了多少岁月。那些,被我夺走了。就在短短的一会儿工夫里。什么都没想。
不只是义元。倒在这里的每一个人,都该有名字,有父母,有孩子。直到今天早上,他们都还只是好好活着的人。说不定和我一样,也是怕死的人。
我放声大哭。在倒下的人们中间。在义元的首级前。像个孩子一样,抽抽搭搭地。
我从来就不想变强。这样的力量,我不要。我明明只是想不杀任何人地活下去而已。
为了活命而锻炼的身体,竟然变成了夺走这么多性命的工具。住在我体内的“那个东西”,让我怕得受不了。下一次它醒过来的时候,我是不是又会像这样,去收割别人的性命。
我没有心思欢呼胜利,也没有心思高兴。只是夺走了那么多性命这件事,让我难过,害怕,愧疚。
我一直哭着。
可是——在远远看着我的家臣们眼里。浑身是血、含着眼泪、在义元首级前喊着什么的我。似乎看起来是一个我所不知道的、完全不同的什么东西。
我赢了。讨取了海道第一弓取。
可我,只是在尸山的正中间,像个孩子一样哭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