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们说,我是抱着必死之心跳的敦盛。说那是流传后世的、英雄的决心。
可是,请让我说出实情。
我不是抱着必死之心跳的。我只是怕死,怕得不得了而已。
决战的前一夜。
我一夜没合眼。
躺下了,眼里也只有天花板。明天,这副身体说不定就被刀刃划开,变得冰凉了。一想到这里,就喘不上气。
每翻一次身,寝室外面一点动静,都让我的身子猛地一弹。风吹得门响一下,心脏就缩成一团。是刺客吗。是夜袭已经来了吗。每一次,冷汗都顺着后背慢慢淌下来。
没救了。就到这里为止了。
二十六年。好短的一辈子。想做的事,一件也没做成。和归蝶在乡下种地的那个梦,也没能实现。
在被窝里,我已经快哭了。
天还没亮。
我躺不住了,坐了起来。
胸口深处,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、破罐子破摔的心情。反正都要死,那怎样都行了。
这么多年,我练这一身到底是为了什么。因为怕被暗杀,为了能多活一点是一点,我发了疯似的折磨这副身体。可在这样的大军面前,那一点安慰也算不上。两千个拳头,怎么可能打倒两万五千人。
我练出来的这副身体,只是一如往常,白白地发着抖。
回过神来,我已经在跳了。跳的是小时候学会的,敦盛的一节。
“人间五十年,与下天相比,如梦亦如幻。”
我一边跳,一边在心里骂。
人生五十年?别逗了。我才二十六啊。只活了一半。这就要完了吗。开什么玩笑。没天理。我不要。我不想死。
就是这样一支,半哭半自暴自弃的舞。
谁知道。
不知什么时候,隔扇那边聚集了一群家臣。然后,看着我的舞——在哭。
“主公已抱定必死之心。”
“将人世的无常寄于一舞……啊,何等的决心。”
“我等也愿随主公同去。是死兵啊。抱着必死之心的兵,谁也赢不了。”
家臣们的眼睛里,燃起了火。刚才还在说战死、守城,一个个消沉的男人们,现在却涨红了脸,攥紧了拳头。
我想说不对。我才没有什么决心。反倒是在离决心最远的地方,难看地挣扎着,想找一条能不死的路而已。
只不过是把那哭闹着不想死的声音,配上了曲调而已。这种东西,谁能叫它“决心之舞”。
跳完了,我站着扒拉了一碗汤泡饭。据说这件事到了后世,也被讲成了“即刻出阵的豪胆”。
其实,我只是把它当作最后一顿饭。在身子变凉之前,至少想吃个饱。
我穿上了具足。冰冷的铁的分量,压在了肩上。简直像是先把待会儿要躺进去的棺材,给我穿在了身上。
指尖发抖,系带怎么也系不好。即便如此,在家臣们面前,我还是慢慢地、沉着地系给他们看。不能让人察觉我在发抖。要是被人知道我在害怕,这些燃起了火的男人们,也会立刻四散而逃吧。
那样的话,就真的完了。
我不是抱着必死之心跳的。我只是怕死,怕得不得了而已。可是,已经只能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