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开隔扇,归蝶正挺直了腰,坐在被褥旁边。
灯火映着她的侧脸,果然名不虚传,很美。可比那份美更吸引我目光的,是另一样东西。
她的眼睛。
冷得像结了冰,直直地射向这边。没有欢喜,也没有羞涩。有的只是戒备,和掩饰不住的厌恶。
看到那双眼睛,我反倒稍微镇定了一些。
啊,她也不情愿。
我反手关上隔扇,坐到离被褥尽可能远的地方。哪怕一步,我也不想靠近。对方大概也一样,我隐约感觉到她松了口气。
好一会儿,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。
灯芯嗞嗞地响了一声。
我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她的袖子和手。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刀拔出来。心脏在肋骨里面擂鼓似的狂跳。她也毫不松懈地盯着我。
——这是在对峙。
就像两个人被扔进了战场正中央,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终于,归蝶开口了。声音像冰一样。
“夫君。”
“……什么事。”
“你是以为,我是父亲派来的人吧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被看穿了。
我一时什么也答不上来。因为被她说中了。代替回答的,是顺着太阳穴流下来的冷汗。
归蝶看着那滴汗。然后,微微眯起了眼睛。
“真是个怪男人。明明在提防我——却在发抖。”
糟了,我想。已经藏不住了。就算藏,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看穿了。
我认命了。这跟下定决心不一样。只是再也没有力气继续硬撑下去了。
我深深吐出一口气,把真心话吐了出来。
“……吾怕。”
归蝶的眉毛微微一动。
“吾啊,怕。怕你。怕人。什么时候会被人趁睡割了脑袋,什么时候会被人下毒,一想到这些,夜里就睡不着。你若是你父亲的细作,吾迟早会被你杀掉。一这么想——就像这样,抖个不停。”
连我自己都觉得,这不像是丈夫对新婚妻子说的话。
可是,已经无所谓了。
“不过。有一件事,吾要先说清楚。”
我直直地看着归蝶的眼睛。
“吾不求天下,也不求同床。吾不打算强占你,也不打算催着要织田的继承人。吾想要的,只有一样——活下去。明天,后天,不被任何人杀掉,只是活着。仅此而已。”
说完,我无力地垂下了头。
这下,归蝶会去向美浓报信吧。说织田家的女婿,是个彻头彻尾的软骨头傻瓜。说不定明天,美浓的兵就会打过来。
可是,说也奇怪,我并不后悔。
我一直,都想对谁说一次真话。
长长的,沉默。
终于。
归蝶轻轻地,呼出一口气。
她,笑了。
我抬起头,只见她那张刚才还冷若冰霜的脸上,厌恶已经消失了。取而代之的——是一种近乎安心的、柔和的神色。
“夫君。”
归蝶说。
“我也直说吧。我讨厌男人。被人当成政略的工具,我也打心底里讨厌。奉父亲之命嫁了过来,可我本心里,谁的妻子都不想当。”
归蝶倏地挺直了腰。
“不过——说自己不求天下、不求同床、只想活下去的男人,你还是头一个。”
然后,她这样说道。
说出了改变我一生的那句话。
“真是个有意思的男人。好吧,我就陪你演一对夫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