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话

人质之子

我第一次见到比我还害怕的人。

那孩子是被送到织田家城里来的人质。

名叫竹千代。据说是三河松平家的继承人。他父亲在织田和今川之间摇摆不定,最后把他送到了这边。说白了,就是一枚棋子。家与家之间交易用的、年纪还小的棋子。

家臣们看着那孩子,这样说:

“这人质取得好。往后要驾驭三河,可是一张好牌。”

牌。

家臣们把这个字眼说得理所当然。弄到了一枚好棋子。一块好用的石子。说着,彼此相视而笑。

没错,对世人来说,这孩子只是一张牌。是为了牵制今川而摆在这里的石子。万一有事,砍了头示众也行,扔了也不心疼的一条命。

我讨厌这样,讨厌得受不了。把人命当石子来数。这种说法,我从以前就怎么也喜欢不起来。

我躲在走廊的暗处,把半个身子藏在柱子后面,偷偷看着那孩子。走进有人的屋子,正面进去,对我来说很难。光是跟别人待在同一个地方,我的背上就会发毛,一个劲儿地找退路。所以像这样躲在暗处偷看,成了我的习惯。

他把小小的身子缩得更小,坐在屋子的角落里。抱着膝盖,不跟任何人对视,只是一动不动地竖着耳朵听隔扇外的脚步声。脚步声一近,肩膀就猛地一抖。一远,才稍稍松一口气。

啊,我心想。

那种坐法,我懂。那种竖起耳朵的方式,我懂。

那是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杀的眼神。背不靠着墙就不安心。谁都不想让进到刀够得着的距离里。

跟我一样。

我虽然也顶着织田家嫡子这么个了不得的名头,可内里跟那孩子毫无分别。什么时候会被人趁睡割了脑袋,什么时候会被人下毒,什么时候会被自家人背叛——从出生起,我就一直只在害怕这些。饭菜端上来,先疑心有毒。夜里走廊一响,就弹起来。怕把背对着人,就背靠着墙睡。这样的日子,我已经过了好些年了。

不同的只是,我没有能逃去的地方,而那孩子没有能回去的家。仅此而已。

心底一阵揪痛。我想,不能不管他。

像我一样,那么小的时候就得带着那种眼神活下去。那也太过分了。

回过神来,我的脚已经动了。

明明是怕人的我。明明是被人近身就讨厌得要死的我。明明是要靠近谁、宁可绕三里远路的我。不知为什么,竟走到了那孩子面前,蹲了下来。

竹千代的肩膀一抖,抬头看着我。

睁得大大的眼睛里,清清楚楚地浮现着恐惧。恶名昭彰的织田家傻瓜少主蹲在自己面前,到底想对自己做什么——他心里的想法,我看得一清二楚。是要折磨他?还是终于要砍他的头了?这孩子此刻,正是一副做好了这种准备的表情。

我懂的。

因为我也总是用那种眼神看人。每当有人朝我走过来,我首先疑心的就是,这人是不是来杀我的。就是那样的眼神。

我尽量不吓着他,压低了声音。本想压低,却因为紧张,反而压成了贴着地面爬似的低沉嗓音。竹千代的肩膀又是一跳。糟了,我一边想着,一边开了口。

这是我一直想问问别人的事。是我对家臣、对父亲,都没能问出口的事。

“喂。”

我说。

“你也——怕死吗?”

第9话 人质之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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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长之野望:本能寺之变有点怪》讲述了战国第一胆小鬼,挣扎着想要变回“一个普通的温柔之人”的故事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