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见到比我还害怕的人。
那孩子是被送到织田家城里来的人质。
名叫竹千代。据说是三河松平家的继承人。他父亲在织田和今川之间摇摆不定,最后把他送到了这边。说白了,就是一枚棋子。家与家之间交易用的、年纪还小的棋子。
家臣们看着那孩子,这样说:
“这人质取得好。往后要驾驭三河,可是一张好牌。”
牌。
家臣们把这个字眼说得理所当然。弄到了一枚好棋子。一块好用的石子。说着,彼此相视而笑。
没错,对世人来说,这孩子只是一张牌。是为了牵制今川而摆在这里的石子。万一有事,砍了头示众也行,扔了也不心疼的一条命。
我讨厌这样,讨厌得受不了。把人命当石子来数。这种说法,我从以前就怎么也喜欢不起来。
我躲在走廊的暗处,把半个身子藏在柱子后面,偷偷看着那孩子。走进有人的屋子,正面进去,对我来说很难。光是跟别人待在同一个地方,我的背上就会发毛,一个劲儿地找退路。所以像这样躲在暗处偷看,成了我的习惯。
他把小小的身子缩得更小,坐在屋子的角落里。抱着膝盖,不跟任何人对视,只是一动不动地竖着耳朵听隔扇外的脚步声。脚步声一近,肩膀就猛地一抖。一远,才稍稍松一口气。
啊,我心想。
那种坐法,我懂。那种竖起耳朵的方式,我懂。
那是知道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会被杀的眼神。背不靠着墙就不安心。谁都不想让进到刀够得着的距离里。
跟我一样。
我虽然也顶着织田家嫡子这么个了不得的名头,可内里跟那孩子毫无分别。什么时候会被人趁睡割了脑袋,什么时候会被人下毒,什么时候会被自家人背叛——从出生起,我就一直只在害怕这些。饭菜端上来,先疑心有毒。夜里走廊一响,就弹起来。怕把背对着人,就背靠着墙睡。这样的日子,我已经过了好些年了。
不同的只是,我没有能逃去的地方,而那孩子没有能回去的家。仅此而已。
心底一阵揪痛。我想,不能不管他。
像我一样,那么小的时候就得带着那种眼神活下去。那也太过分了。
回过神来,我的脚已经动了。
明明是怕人的我。明明是被人近身就讨厌得要死的我。明明是要靠近谁、宁可绕三里远路的我。不知为什么,竟走到了那孩子面前,蹲了下来。
竹千代的肩膀一抖,抬头看着我。
睁得大大的眼睛里,清清楚楚地浮现着恐惧。恶名昭彰的织田家傻瓜少主蹲在自己面前,到底想对自己做什么——他心里的想法,我看得一清二楚。是要折磨他?还是终于要砍他的头了?这孩子此刻,正是一副做好了这种准备的表情。
我懂的。
因为我也总是用那种眼神看人。每当有人朝我走过来,我首先疑心的就是,这人是不是来杀我的。就是那样的眼神。
我尽量不吓着他,压低了声音。本想压低,却因为紧张,反而压成了贴着地面爬似的低沉嗓音。竹千代的肩膀又是一跳。糟了,我一边想着,一边开了口。
这是我一直想问问别人的事。是我对家臣、对父亲,都没能问出口的事。
“喂。”
我说。
“你也——怕死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