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号啕大哭的事,一下子就在家里传开了。然后,照例。被扭曲成了不得了的样子,传了出去。
被人看轻为傻瓜的家主,为傅役之死不顾旁人地哭倒在地。就这么一件事,不知为什么,被说成了这样:
“主公……那位大傻瓜主公,为政秀大人之死,竟那般失态。”
“嗯。听说了。说那哭声犹如野兽咆哮。近侍们怕得不敢靠近。”
“葬礼上把香末砸向父亲牌位、眉毛都不动一下的人……为傅役之死,却哭得天摇地动。”
“……看不懂。那位,究竟是何许人也。”
家臣们脸色发青,窃窃私语。
“对父亲之死,冷漠淡然。对家臣之死,却痛彻心扉。我等的常理,根本衡量不了。那已经……不是我们认识的那位少主了。”
“傻瓜这层皮底下,有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。我等无从揣度的,什么东西。”
然后,有人压低声音,这样说:
“……简直,像是某种非人之物。”
不对。
我说多少遍都行,不是这样的。
对父亲的死,我一点都没有冷漠淡然。我只是害怕,发抖,才把香末砸了出去。为政秀的死痛哭,是因为我的胆小,害死了那个温柔的老爷子。
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,我心里一样都没有。有的只是,比别人大得过头的胆小。还有,伤了人就永远悔恨下去的,一颗软弱的心。
可大家,却把这些。
把我异于常人的软弱,读成了异于常人的强大。
把我的眼泪,当成某种非人之物的、深不可测的证据来害怕。
唯一。
只有一个人,正确地看待了我的眼泪。
是归蝶。
那天夜里,在只有两个人的屋子里,我还在哭。眼泪止不住。
归蝶坐在我面前,只是让我哭。不安慰,也不鼓励。由着我哭了个够。
“……是我,杀的。”
我终于,挤出了这句话。
“因为我没有说真话。那个老爷子,死了。明明没有用刀砍,我却,杀了人。”
归蝶静静地,摇了摇头。
然后,把手贴上了我湿漉漉的脸颊。
“夫君。”
那声音,温柔得没有尽头。
“你哭,是因为你心软。”
我看着归蝶。
“家里的人,把你的眼泪当成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来害怕。可是,我明白。你只是,为人的死而难过。只是悔恨着,觉得是自己的错。——像这样珍惜人命的人,我再没见过第二个。”
归蝶的手,很温暖。
“你才不是什么魔王。你只是,比谁都心软而已。只是,没有人肯相信罢了。”
我把自己的手,叠在了那只手上。
明明是怕人的我。明明是被人近身就讨厌得要死的我。唯独这一刻,我不想放开那只手。
“归蝶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我以后,该怎么活下去?我不想杀人。可偏偏生在了战国。往后,到底有多少人,会被我——”
再往后,就说不成话了。
归蝶只是,回握住了我的手。
那天夜里,我下定了一个决心。
不让政秀白死。
那个老爷子用性命想要唤醒的,我的眼睛。
我要用这双眼睛,至少,尽我所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。
怀着不想杀人这样一个,对战国来说太不合时宜的心愿。
我能做的赎罪,只有这个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