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天主阁上被那个念头缠住的,当天夜里。我就拉开了归蝶房间的隔扇。
不是秀吉。也不是家康。第一个,我想告诉这个人。
九年前。烧了比叡山的那一夜。我生平第一次说出口、向她坦白“想变回普通人”的那个人。
这么晚了我来找她,归蝶也没有吃惊。在灯火捻得很细的屋里,她靠着凭几,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
“……归蝶。”
我的声音,在发抖。因为灵光一闪的亢奋,也因为害怕把它说出口。
“我。”
说吧。我对自己说。对这个人,我说得出口。
“我……打算,当作自己死了。”
说出口了。让第六天魔王从这世上消失。把织田信长当作死了,变回一个普通人——那个荒诞至极的图谋。
归蝶好一会儿,什么都没说。
然后。
“……总算,等到了呢。”
她这么说着,噗地笑了。
我愣住了。
“你,不吃惊吗。”
“不吃惊。我一直在等着呢。等相公,走到这个答案上来。”
归蝶从凭几上直起了身子。
“从比叡山那一夜起。从相公哭着说‘想变回普通人’的那一夜起。我就一直在想。要怎样,才能让这个胆小又温柔的人,从那块沉重的招牌上,下来。”
我说不出话来。
我好些年独自一人沉在心底的愿望。这个人,和我一样久,不,比我还要久,一直陪我抱着它。
“……你,愿意跟我走吗。”
连我自己都觉得,这声音真窝囊。可是归蝶像是有些无奈,却又温柔地,眯起了眼睛。
“事到如今,还说什么呢。从洞房那一夜起,我就是相公的共犯了。”
心底,一阵发烫。
可是——。
就在我张口想道谢的时候。归蝶的眼神,倏地,变了。变成了那双凛然的、被称作蝮的道三之女的眼睛。
“不过,相公。”
“只凭相公一个人,是办不到的。”
我心里一惊。
“请想一想。相公消失之后。由谁来守住相公的‘遗骸’,不让任何人查验。由谁来把四分五裂的织田家重新收拢。相公出城的那条密道呢。让世人万万察觉不到相公的‘死’是假的,又有什么安排呢。”
她一根一根地,屈起手指。
“——一样都,还没有着落吧。”
我被说得哑口无言。
在天主阁上看起来那么漂亮的图谋。在这个人面前,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梦话。
“……你。”
我愣愣地,喃喃道。
“已经,想到那一步了吗。”
“女人家,可比男人们想的要顽强得多。”
归蝶调皮地笑了笑,然后,直直地看着我。
“不要紧。一样一样数下来,就好。让世人相信相公的‘死’的人。继承往后天下的人。把遗骸藏起来的人。——心里,有数了吧。”
有。我的脑海里,几张面孔,开始慢慢地浮现出来。
“去说动那些人,是相公的事。把计划理得滴水不漏,是我的事。然后。”
归蝶用双手,包住了我汗湿的手。跟九年前,一模一样。
“定下的那一夜。我一刻都不离开相公身边。就算相公在最后关头害怕了,停下了脚步。我也会,推相公一把。——我们一定要,两个人一起,离开这里。”
——啊。
我那世上最荒唐的妄想。在这一夜,在这个人的手心里,第一次。
成了“计划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