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喜欢相扑——大家都这么认为。
我从各国召集大力士,让他们在城里的庭院比试。赢了的人,我毫不吝啬地赏。米也好,金子也好,想要的话,刀都可以给。
家臣们看着,深有感触地点头。
“主公真是爱武之人。召集强者,是要穷究武道的极致啊。”
不对。我只是害怕。
你想想看。万一半夜里,刀被夺走了呢?万一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呢?万一在狭窄的走廊里被人扭住呢?那种时候,刀派不上用场。管用的,是徒手的功夫。
这种“徒手活命的招数”,我想多知道一招是一招。所以才从各国请来真正厉害的男人。请来,让他们打,我瞪大眼睛盯着看。
那个人,是怎么把对手的腰掀起来的?那个大块头,是怎么被个子小的对手摔倒的?那步法,那插手的路数——好,记住了。今晚就在土间试试。
所以赏赐也给得大方。他亮出一招厉害的功夫,我就堆上几袋米谢他。为了买保命的法子,哪有舍不得的钱。
这一点,又被曲解了。
“主公对强者论功行赏,不问出身。何等的器量啊。”
我哪有什么器量。有的只是保命的心思。
——而且,还有一点。
这里,没有刀。
上土俵的人,手无寸铁。不许佩刀。怀里藏的匕首,袖里掖的针,衣服一脱,马上就露馅。
你想想看。在城里,不管走到哪儿,我身边都有刀。家臣的腰上,走廊的暗处,甚至端饭的小姓的托盘底下,都可能藏着刀刃。吃饭的时候,睡觉的时候,我都在害怕这个。
可是,只有土俵上不一样。面对面的人,赤条条一如出生时的样子。哪儿也藏不了兵器。就算扑上来,也只能是空手。空手的话——我研究了这么多。逃的招,躲的招,我都会。
所以,只有坐在土俵边上的时候,我才能稍微喘口气。在这个国家里,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,能让我不必怕刀。
这,就是相扑对我的意义。
那天也是,看着被压在地上的人大喊“认输”,我打了个寒战。人原来这么轻易就能把人制住吗?要是那是我的脖子呢?要是那是我的喉咙呢?冷汗顺着后背往下淌。
可是——即便如此,我偶尔也会亲自下场。
系上兜裆布,露出皮肤,跟力士面对面,扭在一起。
撞上的胸膛,传来对方的体温。汗津津的胳膊环上我的后背。粗重的喘息就响在耳边。
好烫。
人的身体,原来这么烫吗?
我怕人。被人近身,怕得受不了。所以我跟谁都没法挨近。就连一起吃饭的家臣,我也总要隔开几步。被人握住手,被人搂住肩,在我记得的范围里,一次都没有过。
可是。
只有在土俵上,我才能碰着别人的皮肤。对方手无寸铁,没有刀,打着什么主意,扭在一起就能用身体感觉出来。所以——不怕。不怕,所以能靠近。能靠近,所以能触碰。
只有扭在一起的时候,我才觉得,自己在这世上并不是孤零零一个人。
真是荒唐。名震天下的织田家嫡子,因为想念人的体温才去摔相扑。这种事,对谁也说不出口。
所以今天,我也照样下令开赛。
拜托了。
谁都行。
教我一招真正厉害的功夫吧,一招就好。
还有,如果可以的话——再陪我,多扭一会儿吧。
我只是,想明天也活着而已。
——我这份拼命,围在庭院四周的人们,却是这样交头接耳的:
“听说织田家的傻瓜,被武道迷了心窍。”
“不,那已经是武道的鬼神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