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策马疾驰,奔向三河。
一路上,我总担心会冒出武田的残兵,吓得魂都不在身上了。所有能藏人的阴影,全都叫我害怕。即便如此,我也没有松开缰绳。必须赶到那家伙身边——只有这一个念头,在背后推着我往前走。
家康待在城里最深处的一间屋子里。
屏退了左右,独自一人。
火盆里的炭早已蒙上一层白灰,屋里冷透了。他像是连这个都没察觉,只是一动不动地蜷着身子。
我一进去,他慢慢抬起了头。两颊瘦得凹了下去,眼底挂着浓重的青黑。怎么看都不像三河之主,倒像个丧气的落魄汉。打了败仗之后,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,一眼就看得出来。
家康面前摆着一幅画。说是叫画师画的。画的是家康自己。
只不过——不是威风凛凛的武将模样。
手托着腮,眉头紧锁,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、苦不堪言的脸。一只手在膝上紧紧攥着,整个人垂头丧气。打了败仗、拼死逃回来的那一天,原原本本的那张脸。这绝不是一个武将该给人看的样子。谁都想藏起来的、自己这辈子最狼狈的模样。
他却偏偏叫画师画了下来。
“织田大人……不。”
家康有气无力地笑了笑。然后,像做人质时那样压低了声音。那是只有我们两个人时,他不加掩饰的声音。
“你,来了啊。”
“废话。”
我也松了口气。在家中众人面前戴着的那张魔王面具,在这家伙面前可以摘下来。那张面具沉得要命。摘下来,我就能变回原本那个只是胆小的男人。这世上能让我这样做的人,屈指可数。
“听说你在发抖。我怎么可能不管你。”
家康盯着那幅画。眼睛是红的。
“这幅画,我打算一辈子放在身边。”他说。
“当作警戒,绝不再重蹈这种狼狈。好让我永远记得,打败仗时自己是这副嘴脸。”
“……”
“你笑我吧。名震天下的织田大人的盟友,怕被人杀,一溜烟就逃回来了。到现在还怕会不会又被人讨取,夜里睡不着,浑身发抖。”
家康的声音说到一半,哑了。
“我害死了好多兵。武田的大军若无其事地从城边经过。要是眼睁睁地放过去,迟早会被他们趁我不备取了性命——一想到这个,我就怕,怕得要命。明明有人劝我不要出城,我却坐不住,冲了出去。结果有人替我死了。可我自己呢——在马上难看地抖着,逃了回来。”
“为了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时的恐惧,我叫人画了这个。”家康说。
“这才是我真正的样子。除了发抖逃跑,什么本事都没有的胆小鬼。没有一样东西值得骄傲。”
说完,他深深地垂下了头。膝上攥紧的手,在微微发抖。
那种颤抖的意思,我懂,懂得心口发疼。他不是因为打败仗而羞耻。一是不知何时又会被杀的、没有底的恐惧。二是让部下替自己去死的愧疚。害死了别人,自己却还若无其事地喘着气。他受不了这一点。我也一样,向来都是。每次打完仗,我不知诅咒过多少回活下来的自己。
所以,我必须开口。唯独对这家伙,我必须肯定他的颤抖。
我摇了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