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了京都。
我入了本能寺,嫡子信忠入了附近的二条城。
那天夜里。
我悄悄地,把信忠叫了来。
第十一夜,在安土。我对这个儿子透露过一句“想下来,吾也一样”。还答应过他。“过不了多久,吾也会把真正的心思告诉你。”
今夜,到了兑现那个约定的时候。
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信忠。我根本不是什么魔王,只是个胆小鬼。桶狭间也好,比叡山也好,都是被恐惧弄得什么都搞不清之后、自己都不记得的事。我和光秀联手,过不久就要“当作死了”,然后消失。
这孩子从小,就是远远地望着我长大的。一靠近,就会被发现我在发抖。所以,就连对亲生儿子,我也一直戴着魔王面具。相应地,这孩子就一直认定父亲是个可怕的天下人,就这样长大了。
那份认定,我此刻,一层一层地,揭了下来。
信忠瞪大了眼睛,好半天说不出话来。
“父亲……真的打算,抛下天下吗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么了不起的东西。全部……”
“你呢,信忠。”
我看着儿子的眼睛问。
“继承一个过渡的天下,一辈子担惊受怕地活下去,你愿意吗。还是说——”
信忠的嘴唇,微微发抖。
“……我不想,继承。”
是硬挤出来的、声音。
“我每晚,都会梦见。被家臣背叛,被敌人包围,没能变得像父亲那样强大,就这样被碾碎的自己。……我怕,怕得受不了。”
我的心,被狠狠地揪紧了。
这孩子,也做着跟我一样的梦吗。追着强大的父亲的背影,追不上,一直在受苦吗。根本不知道,那个父亲,其实是最胆小的人。
对不起,我想。这么多年来,让这孩子一个人担惊受怕。
“那么。”
我静静地说。
“你也,一起下来吧。”
信忠猛地抬起头。
“明智包围本能寺的那一夜。你在二条城应战。然后——当作战死了。”
“当作,战死了……”
“吾在本能寺,你在二条城。同一夜,父子俩一起,当作死了。”
我第一次,对儿子笑了。
“然后,两个人都悄悄地活下去。”
信忠的眼里,泪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。
那不是恐惧的眼泪。
是这么多年来,一直认定父亲是个遥远魔王的这孩子。
在知道了那个父亲,其实和自己一样,只是个胆小鬼之后。
终于,遇见了真正的父亲的眼泪。
我的眼底也发热了。能和这孩子像这样,让彼此看到自己的眼泪,我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。
“……是,父亲。我跟您走。”
父与子,会在同一夜,以同样的方式,当作死了。
然后,以同样的方式,活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