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间的地板下面,有一条我暗中让人挖好的密道。
为了不被刺杀而建城,为了不被刺杀而挖护城河,为了不被刺杀,发了疯似的不停收集各种东西的,胆小鬼的。那数不清的自保手段的尽头,最后的一样。
就是这一条,地下的路。
我让人挖它的时候,相信总有一天,这条路会救我的命。只是没想到,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。
我牵着归蝶的手,走进了黑暗里。
身后,传来本能寺轰隆隆烧塌的声音。
我的半生,在燃烧。
第六天魔王的招牌也好,从没想要过的天下也好。全都,留在了那场大火里。
地底下阴凉而黑暗,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在回响。曾经那么害怕的暗处,此刻,却在保护着我。
我一边走,一边一直在哭。
不是因为逃掉了而高兴。
兰丸最后的那张脸,笑着说“请您快逃”的那张脸,在黑暗里一次又一次地浮现,又消失。
我砍过的人。因我而死的人。政秀。桶狭间的首级。比叡山的焦土。他们每一个人的脸,仿佛都在这条黑暗的路上,排成了一长列。
我要抱着这一切走下去。
从今以后,直到死去。
归蝶什么都没说,只是一直握着我的手。只有那只手的温度,把我系在这人世间。
后世,会这样记载吧。
天正十年,六月二日。第六天魔王织田信长,于京都本能寺,遭家臣明智光秀谋反,殒于烈火之中。
嫡子信忠,亦于二条城战死。
然后——他的遗体,终究没有找到。
这样,就好。
世人,会相信。
那是真正的谋反。是真正的悲剧。魔王被家臣背叛,饮恨而亡。
谁都,不知道。
那是想下来的男人们搭起来的、世上最荒唐的一场戏。
那个男人,此刻还像这样,牵着妻子的手,走在黑暗之中。
漫长的地下通道尽头,看见了一个小小的出口的亮光。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归蝶。
那张被烟灰弄脏的脸上,归蝶轻轻地笑了。看到那张脸的时候,我心里一直绷着的什么东西,忽地,松开了。
四十八年。一直嵌在肩上的、看不见的重石。
此刻,轻轻地,落到了地上。
然后,等我回过神来,我已经边哭边笑了。
一边想着兰丸哭。一边却觉得归蝶那张熏黑的脸好笑,好笑得不行,笑了出来。
啊。
这就是,答案。
为什么我在那场大火里,那么害怕,却还能笑着站在那里。
因为我知道,我能下来了。
第六天魔王,在这里死了。
而那个只是胆小、只是温柔的我。
牵着归蝶的手,朝着夜的那一边,迈出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