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2话

打完,退下

天亮了。

肚子还在疼。一整夜没怎么睡,眼皮沉得抬不起来。

长篠的原野上,武田的骑兵排成了一长列。晨雾那头,五颜六色的旗指物在风里摇晃。那支赫赫有名的赤备也看得见。

仿佛从地底涌上来的呐喊声。战马的嘶鸣。那些东西要是一齐冲过来的话。我光是想象一下,冷汗就止不住了。我感觉得到,南蛮胴底下正一点点湿透。

在马防栅后面。

我把铁炮队分成几组排开。

然后,把昨夜从茅房的长队里想出来的那个阵形传了下去。

“第一组,打完退下。第二组,上。打完退下。第三组,上。”

声音在发抖。

家臣们好像把我的发抖当成了临战前的抖擞。

不对。那只是怕武田骑兵怕得发抖而已。

不久,地面开始轰鸣。

武田骑兵冲过来了。卷起漫天尘土,直直地朝这边来。那是我最害怕的景象。

我带着哭腔大喊。

“开——火!”

轰鸣。白烟遮住了视线。硝烟味直冲鼻子。

烟渐渐散开,我看见了。

冲在最前面的马,前腿一折,栽倒在地。我一句话放出去的铅弹,把那么大的活物,噗地一下砸进了土里。马是没有罪的。它只是驮着骑手,跑过来而已。可它却像个物件一样,轻易地滚倒在那里。

我是个连踩死一只虫子都要犹豫的人。

就是这样的我,刚才,一声令下。

喉咙深处有东西往上涌。手动不了了。

下一道号令,发不出来。

(别来了。求求你们,别再过来了。我不想再杀了)

心里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句话。要是武田就此退兵就好了。那样就不用再开枪了。我只是这样祈求着。

可是。

武田没有退缩。

后续的骑兵越过倒下的同伴的尸体,笔直地冲了过来。那是信玄一手练出来的、骄傲的兵。不逃也不躲,一步都不放慢,朝这边——朝我这边,逼过来。

近了。

比刚才近得多。

在那个距离面前,我的祈求被恐惧吞没了。

来了。他们要越过栅栏,冲进这边来了。会被杀。我会被杀。

“——开火!开火啊!”

等回过神来,我又在喊了。不是因为不想杀人。只是因为害怕。被靠近,让我怕,怕得要命。

轰鸣。

这一次,近在眼前。就在我停手的那一点点空当里,武田骑兵已经深深地冲到了栅栏跟前。在无处可逃的距离上,打头的一群被整片扫倒。

“退下!下一组,上!开火!”

又是轰鸣。

“退下!上!开火!”

打完退下,换人,再打。开过枪的人往后撤,下一个人往前补。铅弹一刻不停地飞出去。

就跟那茅房前的长队一样。出来一个、退下一个,再进去一个。原原本本就是那副傻乎乎的光景。

被引到近得不能再近的最强骑兵军团,在最近、最无处可逃的地方,挨着暴雨般的子弹。马倒下,武士被甩出去。即便如此,后续还是越过尸体冲进来。不逃也不躲,笔直地冲进死地。威震战国的甲斐军团,被时代的转折吞没了。

那是叫人看着难受的光景。

我并不恨武田。倒不如说,我甚至憧憬过那份强大。我只是害怕而已。所以,我只是想至少在他们靠近之前把他们拦住。那么强的人,就这样脆弱地倒下去。而且,是因为我停了手,才倒在了最惨烈的距离上。比起胜利的手感,我只觉得胸口堵得慌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对不起啊。”

我借着装弹的声音掩盖,小声地漏出了这句话。不让任何人听见。

终于,武田的军队退了。尘土渐渐散去,原野重归寂静。只有硝烟味,久久地留在鼻腔深处。

这一仗,是我和家康赢了。营中到处都是家臣们的欢呼声。

其中一个家臣满脸通红,跪到我面前。

“主公……!真是精彩。第一轮齐射之后,特意将枪声戛然停住。把敌人深深引到栅栏边,引到他们退无可退的最后一刻,再一举歼灭——这等时机,我等万万看不透。佩服之至。”

引过来。特意。

不对。那只是手停住了而已。人也好,马也好,太可怜了。杀生太可怕了。就这样而已。

“……不对。”

我用沙哑的声音说。

“吾,只是……”

后面的话,接不下去。只是怕得动不了——这话,我说不出口。

家臣似乎把这阵沉默,当成了不肯道破深谋的主君的含蓄。头垂得更低了。

“不愧是第六天魔王。……深不可测。”

不对。我的底早就漏光了。只是个胆小鬼而已。

我靠着栅栏,软软地瘫坐下去。腿上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膝盖还在微微发抖。

没有赢了的喜悦。只有结束了的安心。这样一来,那些骑兵就再也不会冲过来了。光是这样,我就快哭了。

我赢了。

用从肚子疼里想出来的打法。

老实说。

比起今天涌到眼前的武田骑兵,昨天夜里在茅房长队里感受到的肚子疼,要可怕得多。

第72话 打完,退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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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长之野望:本能寺之变有点怪》讲述了战国第一胆小鬼,挣扎着想要变回“一个普通的温柔之人”的故事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