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消息,是在冬天的某一日传来的。
三河的家康,在三方原,被武田信玄打得大败。
我差点把手里的茶碗摔了。碗里的热水溅出来,打湿了手指。是烫是凉,我都分不清了。
武田信玄。
甲斐之虎。战国乱世里无人不知、无人不晓的名将。他麾下的兵马强得吓人。马也好,兵也好,就像一柄磨得锋利无比的刀。说实话,我怕信玄,怕得要命。光是听到这个名字,胃就会猛地缩成一团。
要是那个人认真起来,朝我这边打过来。
我的铁炮再多,也不知道够不够用。就算把一千杆铁炮摆出来,在那头老虎面前,也像小孩子的玩具。
听说那头老虎终于往西进兵、直指京都的时候,说实话,我想逃。那人前进的方向上,就是我。可是在我前面,还隔着三河的家康。
家康去挑战那个信玄,败了。
听说,败得那叫一个难看。本来守在城里熬过去就好,年轻的家康却一时血气上涌,跑到野外去硬碰硬。结果被武田军碾得粉碎,好不容易才捡回一条命,逃回了城里。
听说随从也一个接一个地战死了。还有人是替他死的。又听说他在马上浑身发抖。握着缰绳的手,僵得指节都发白了。
听到这些,家臣们你一言我一语。
“德川大人毕竟还年轻。跟武田交手,未免太鲁莽了。”
“那般狼狈的败法,怕是要被人当笑谈说上好一阵子了。”
我感觉到有人扑哧笑了一声。
笑谈。
听到这两个字的一瞬间。
我的胸口狠狠地一疼。
这有什么好笑的。
我笑不出来。
因为我懂。他现在是什么表情,在马上抖成了什么样子,逃跑时背上贴着多大的恐惧——我全都清清楚楚,就像亲眼看见一样。
因为我和家康。
是这世上最相像的两个胆小鬼。当人质的那些年,我们俩裹在一床被子里,怕黑怕得一夜一夜熬到天亮。那家伙有多胆小、多爱哭,没有人比我更清楚。
就是那个人,在那个武田面前,拼了命才逃回来。现在他的心,一定碎得七零八落了吧。比起逃跑的羞耻,他一定更害怕自己会不会再被人杀掉,怕得快要被压垮了。
我立刻命人备马。
家臣们拦我。武田还在附近。太危险了,主公怎能亲自前往,云云。
可我没听。
那家伙一个人在发抖。光是想到这一点,我就坐立不安。武田当然可怕,跟往常一样可怕。可是比起那个,让那家伙一个人待着,更叫我受不了。
我马上赶往他那里。
赶往那个当年做人质的竹千代身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