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话

赴稻生

我最讨厌的,就是开战前的那一夜。

明天,也许会死。明天,也许会杀人。每到那一夜,肚子准会疼起来。一趟又一趟地跑茅房,睡不着,就那么瞪着黑漆漆的天花板。

而这一仗,比以往任何一仗都叫我厌恶。毕竟,对手是弟弟。

弘治二年。八月。

弟弟信胜那一方,终于起兵了。林秀贞、林通具兄弟。还有柴田胜家。合末森与那古野之兵,据说正朝这边杀来。

兵力一千七百有余。而我手下——顶多七百。

听完禀报,我眼前一黑。一倍还多。一倍还多的兵马,而且由柴田胜家这个家中第一猛将率领,正朝我扑过来。

不可能赢。

“主公,该当如何?”

家臣们都在看我的脸色。

其实,我很想这么喊:

——还如何什么,我想逃。我想守城。谁去求求母亲,让她出面拦一拦行不行。干脆,家督让给弟弟算了。

可是。

一逃,就完了。在这里露了怯,家臣就会像雪崩一样倒向弟弟那边。那样的话,我和归蝶都别想活。没有退路。

我用尽全身的力气,把发抖的声音压回喉咙深处。然后,尽可能短、尽可能低地说:

“出战。”

只说了这一句。说长了,声音发抖就会露馅。

谁知道。

家臣们是这样理解这一句话的:

“……主公。面对倍于我军的敌人,竟要出城迎击?”

“好决断。不愧是上总介大人。”

“以这点兵力,也要正面迎击柴田大人,好大的胆魄。我等愿誓死追随。”

不对。

不是这样的。

我不是胆子大。只是说长了声音会抖,才说得短。既没有守城的勇气,也想不出逃跑的门路,排除到最后只剩下“出战”而已。可大家的眼睛都闪闪发亮。被一个不惧生死的大将的胆魄震得浑身发麻。

我在心里抱住了脑袋。

求求你们,别用那亮晶晶的眼睛往我肚子里看。里面现在正翻江倒海呢。

出阵之前,我一个人去了归蝶那里。不能给任何人看的脸,只有对这个女人能露出来。

“归蝶。”

“夫君。”

“我明天,要和弟弟打仗。”

一说出口,现实又沉甸甸地压了下来。

“赢也好,输也好,都是地狱。输了,我死。赢了——我说不定会杀了弟弟。不管哪样,总有人要死。怎么会弄成这样呢。”

归蝶握住了我的手。葬礼那天也好,政秀死的那一夜也好,只有这只手,不是刀刃。

“夫君。你不是因为想斩才斩的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只要不忘了这一点,你就还是你。不管别人怎么叫你。”

我握着那只手,握了好一会儿。

只有这肌肤的温度,是撑我走向明天的唯一一剂药。

天亮了。

我披上铠甲,骑上马。七百兵马跟在我身后。

要去的地方,是稻生的原野。在那里,我将生平第一次,与本该是自己人的旗帜对峙。

两面织田的旗。打着同一个木瓜纹的哥哥和弟弟的军队,要在尾张的原野上互相厮杀。世上还有比这更荒唐的仗吗。

我咬紧后槽牙,把涌上来的恶心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
第24话 赴稻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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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落幕之后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长之野望:本能寺之变有点怪》讲述了战国第一胆小鬼,挣扎着想要变回“一个普通的温柔之人”的故事。

冬野结fuyuno yui

写家人,写技术,也写从两者缝隙间悄然遗落的东西。
希望读完之后,世界在你眼中会变得稍稍不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