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刻,在我体内。
有什么东西,差点醒了过来。
那究竟是什么,我到现在也不知道。只有一件事是确定的——我从心底里,觉得它可怕。
稻生的原野上,仗打起来了。
一开始,是我这边被压着打。理所当然。对方兵力是我一倍还多,而且对手是柴田胜家。论武勇,尾张无人能及的那个猛将。柴田的人马把我方右翼一路压垮。自己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。
我在马上发抖。
好怕。好怕。好怕。
自己人的惨叫。铁与铁相撞的声音。血腥味。倒下去的人。这一切,全都发生在离我很近的地方。
然后,战局变了——不,是往坏处滚了下去。自己人溃散,等我回过神来,身边的人已经少了。
敌兵开始把我围住。
“那就是织田上总介!”
“是大将的首级!拿下他!”
围住我的圈子,一点一点地收紧。没有退路。前面,后面,左右,全是刀刃。刀刃。刀刃。那无数刀刃的锋尖,全都对着我一个人。
那之后的事,我记不太清了。记得的,是身体的异样。
冷汗从全身冒出来。铠甲底下湿透了,我能感觉到。后背,胸口,大腿,像被泼了一身水。
牙齿合不拢了。咯咯地响。
心脏在狂跳。像要从里面把胸口砸碎。
喘不上气了。吸啊,吸啊,空气总是不够。
然后——视野发白了。围着我的敌兵的脸,刀刃的光,天空的颜色,全都白蒙蒙地模糊下去。
啊,我要死在这里了。
意识快要远去。
可是。
就在那意识即将消失的边缘的最底处。
有什么东西,猛地晃动了一下。在我的体内。
恐惧——倏地消失了。那么牢牢攥住我的怕,像假的一样退了下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脑子深处很远很远的地方,仿佛传来了一个声音。不是我的声音,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声音。
“杀。把眼前的一切,统统扫倒,活下去。”
身体自己要动起来。握着的长枪,要在我的意志之外重新端起来。我感觉到手臂里涌满了从未见过的力量。这副千锤百炼的身体,正要把我这个人撇在一边,自己醒过来——
“主公——!您没事吧!”
自己人的喊声。一队自己人从侧面冲破敌人的包围,杀了进来。
那一声,让我。
回过了神。
发白的视野倏地恢复了颜色。正要动的身体,僵在那里停住了。脑子深处的那个声音,也消失了。
我握着长枪,在马上剧烈地喘着粗气。浑身是汗。牙齿还在打战。
然后,我还活着。
之后的仗,我是拼了命打的。趁着自己人冲破包围,我拼命挥枪。记忆是零碎的。又怕,又拼命,只是不停地拨开眼前的刀刃。回过神来,敌人已经退了。听说讨取了林通具。林秀贞逃了。柴田的人马也溃退了。
是我赢了。以寡兵胜了倍于己的敌人。家臣们在高声呐喊。
可我。
只是在马上,呆呆地愣着。
比起打赢了这件事。
占满我脑子的,是那一瞬间。
那时候。恐惧到了极限,差点死掉的那一瞬间。我体内有什么东西差点醒了过来。把恐惧连根抹去。把我这个人推到一边。只命令我杀掉对方活下去的,某种东西。
那到底是什么。我体内,沉睡着某种我不知道的、来历不明的东西。而且,它——要不是自己人那一声喊,就会那样彻底醒过来了。
我不寒而栗。
明明打赢了。明明活下来了。我却觉得,自己本身比什么都可怕,怕得受不了。
那时候在我体内差点醒过来的东西,到底是什么。
我害怕知道答案。总觉得一旦知道了,就再也回不了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