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話

相撲是最強的研究

我喜歡相撲——表面上是這麼一回事。

從各國召集力大無窮的人,讓他們在城裡的庭院比試。贏的人,我毫不吝嗇地給賞。米也好,錢也好,想要的話連刀都給。

家臣們看了,感慨萬千地點頭。

「主公果真愛武。召集強者,欲窮武之極致啊。」

不對。我只是害怕。

你們想想看。要是半夜裡,刀被人奪走了呢?要是突然被人從背後一把抱住呢?要是在狹窄的走廊上被人纏住呢?那種時候,刀是派不上用場的。真正管用的,是赤手空拳的功夫。

那些「赤手空拳活下來的招式」,我想多知道一招是一招。所以我從各國找來真正強悍的男人。找來,讓他們打,然後瞪大眼睛看。

那個人,是怎麼讓對手的腰浮起來的?那個大個子,又是怎麼被矮小的對手摔倒的?那個步法,那個插手——好,記住了。今晚就在泥土地的屋裡試試。

所以賞賜也給得大方。為了答謝他們讓我看到一招厲害的技巧,米袋一包一包地堆上去。買保命的手段,哪有什麼捨不得的錢。

結果,又被誤讀了。

「主公對強者不問出身,一律厚賞。何等的氣度啊。」

哪有什麼氣度。有的只是保命而已。

——而且,還有一點。

這裡,沒有刀。

上土俵的人,都是赤手空拳。不准佩刀。懷裡藏的匕首,袖裡藏的針,一脫光就藏不住了。

你們想想看。在城裡不管走到哪,我身邊都有刀。家臣的腰上,走廊的暗處,甚至端膳的小姓托盤底下,說不定都藏著刀刃。吃飯的時候,睡覺的時候,我都在害怕那些刀。

可是,只有土俵上不一樣。面對面的對手,赤條條一絲不掛。哪裡都藏不了兵器。就算要襲擊我,也只能赤手空拳。赤手空拳的話——我研究了這麼多。逃的招,閃的招,我都知道。

所以,只有坐在土俵邊上的時候,我才能稍微,喘一口氣。在這個國家裡,唯一一塊不必害怕刀刃的、巴掌大的地方。

那就是,相撲對我的意義。

那天也是,看著被壓制在地的對手大喊「我輸了」,我一陣發寒。原來,人這麼輕易就能制住人嗎?要是那是我的脖子呢?要是那是我的喉嚨呢?冷汗沿著背脊流下。

可是——即使如此,我偶爾還是會親自下場。

繫上兜襠布,袒露肌膚,和力士面對面,扭在一起。

撞在一起的胸膛,傳來對方的體溫。汗濕的手臂,繞到我的背後。粗重的喘息,就響在耳邊。

好燙。

人的身體,原來,這麼燙嗎?

我怕人。被人踏進間距之內,怕得受不了。所以我跟誰都沒辦法靠近。就連一起用膳的家臣,我也總是隔開好幾步。被人握住手、被人摟住肩,就我記憶所及,一次都沒有。

可是。

只有在土俵上,我能碰觸人的肌膚。對手赤手空拳,沒有刀刃,心裡在打什麼主意,一扭在一起,身體就知道。所以——不怕。因為不怕,所以能靠近。因為能靠近,所以能碰觸。

只有在扭打的那段時間,我才覺得,自己在這世上,好像並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。

很可笑吧。堂堂天下聞名的織田家嫡子,竟然因為想念人的體溫而去玩相撲。這種事,對誰都說不出口。

所以今天,我也下令開賽。

拜託了。

誰都好。

真正厲害的招數,一招就好,教教我吧。

然後,如果可以的話——再多陪我,扭一會兒吧。

我只是,想明天也能活著而已啊。

——我這番拚命的模樣,圍在庭院四周的人們,是這樣竊竊私語的:

「聽說織田家那個傻瓜,被武道附身了。」

「不,那已經是武道的鬼神了。」

第5話 相撲是最強的研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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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長之野望:本能寺之變有點怪》是一個戰國第一膽小鬼,掙扎著想變回「一個普通的溫柔之人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