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話

真正的心願

鍛鍊的空檔,我有時會騎著馬,慢慢走到城外的偏僻處。那是一條沒有人煙的田埂。沒有人。也沒有人會靠近。不必在意背後。光是這樣,總是緊繃的肩膀,就能稍微放鬆一點。

在城裡就沒辦法了。走在走廊上會和人擦身而過,待在房裡有小姓在旁候著,吃飯時試毒過的膳食會端上來。一天到晚都在數著別人的氣息,喘不過氣來。所以,我有時就會像這樣,逃到沒有人的地方來。

那天,我也勒住了馬,呆呆地望著田地。

幾個農民,膝蓋以下泡在泥裡,正在插秧。彎著腰,擦著汗,和旁邊的人說了些什麼,就放聲笑了起來。

我沒辦法把視線從那幅景象上移開。不知怎的,胸口一帶,一陣騷動。

那些人插秧的時候,大概不會想著,明天說不定會被誰殺掉吧。早上醒來,吃飯,耕地,再吃飯,天黑了就睡。不怕任何人。不必在意背後。既不需要在腰間的袋子裡藏芋頭,也不需要半夜爬起來揮槍。

只是,活著,笑著,睡著。

——真好啊。

話一溜出口,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。

我從來沒想過要當什麼天下人。武功也好,榮華也好,我都不要。我的心願,在那條田埂的另一頭。只想像那樣。不怕任何人,也不被任何人畏懼,和喜歡的人在鄉下耕耕田,吃吃飯,睡睡覺。

早上醒來,第一件事就是撫著胸口慶幸「今天也還活著」——這種日子,我受夠了。我只想什麼都不必想,摸摸泥土,笑一笑,天黑了就睡。

就只是這樣而已。我的野望,就只有這麼一點點。

可是,就連這麼一點點的事,對生為織田家嫡子的我來說,大概一輩子都是遙不可及的夢。這麼一想,胸口深處就一陣冰涼。我鍛鍊到這種地步,卻連自己這一副身子,都沒辦法讓它逃到那條田埂去。

「主公。您的臉色,不太好。」

隨行的年輕人策馬靠過來,擔心地探看我的臉。

我不想讓人發現我在看田,連忙繃緊了表情。我不想讓人看見我膽小的肚子底下。

結果,那名隨從似乎以為我是在睥睨著田地。大概是把我僵硬的臉,當成了深思熟慮的表情吧。他在馬上挺直了背,感佩不已地喃喃道:

「主公連黎民百姓的生活都放在心上……果然,不是尋常人物。」

不對。我只是羨慕而已。那些滿身泥巴的農民,在我眼裡,只是耀眼得不得了而已。

我在心裡,一如往常地,做了無聲的訂正。然後想著。

這個,小得可笑的心願。

總有一天,只要一個人就好。

要是能出現一個,聽了不會笑的人就好了。

——那個人,很快就要從美濃,嫁過來了。

第8話 真正的心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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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長之野望:本能寺之變有點怪》是一個戰國第一膽小鬼,掙扎著想變回「一個普通的溫柔之人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