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話

契約的初夜

我拉開隔扇,只見歸蝶挺直了背,坐在被褥旁。

被燈火照亮的側臉,正如傳聞,十分美麗。可是,比起那份美麗,更吸引我目光的東西,是另一樣。

是那雙眼睛。

冷得像結了冰,直直射穿過來。沒有歡喜,也沒有羞怯。有的,只有警戒,和藏也藏不住的厭惡。

看到那雙眼睛,我反而稍微冷靜了一點。

啊啊,她也不情願啊。

我反手關上隔扇,在離被褥盡可能遠的地方坐下。我連一步都不想靠近。對方大概也一樣吧,隱約傳來一股鬆了口氣的氣息。

好一陣子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
燈芯滋滋地響了一聲。

我的視線,一刻也沒離開她的袖子和手邊。不知道刀刃什麼時候會被拔出來。心臟在肋骨裡頭,跳得像擂鼓。對方也毫不鬆懈地盯著我。

——互相對峙。

彷彿兩個人被丟進了戰場正中央,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
終於,歸蝶開口了。聲音冷得像冰。

「夫君。」

「……什麼事。」

「您認為,我是父親的人吧。」

我心頭一驚。

被看穿了。

我一時什麼也答不上來。因為被說中了。代替回答的,是一道從太陽穴滑下的冷汗。

歸蝶看著那道汗。然後,微微瞇起了眼。

「真是個古怪的男人。照理說該提防我才是——卻在發抖。」

糟了,我想。已經藏不住了。就算藏,這個女人也從一開始就看穿了。

我認命了。跟下定決心不一樣。只是,再也沒有力氣繼續虛張聲勢了。

我深深吐了一口氣,把真心話吐了出來。

「……好怕。」

歸蝶的眉毛,微微動了一下。

「吾啊,很怕。怕妳。怕人。什麼時候會在睡夢中被割了腦袋,什麼時候會被下毒,一想到這些,晚上就睡不著。如果妳是令尊的細作,那吾總有一天會死在妳手上。一這麼想——就像這樣,抖個不停。」

連我自己都覺得,這不像丈夫對新婚妻子說的話。

可是,已經無所謂了。

「不過。有一件事,吾先說清楚。」

我直直地看著歸蝶的眼睛。

「吾不要天下,也不要同床。既不打算強占妳,也不打算催著要織田的繼承人。吾想要的,只有一樣——活下去。明天,還有後天,不被任何人殺,只是活著。就這樣而已。」

說完,我無力地垂下了頭。

這下子,歸蝶會向美濃通報吧。說織田家的女婿,是個不得了的窩囊傻瓜。說不定明天,美濃的兵就會攻過來。

可是,不可思議的是,我並不後悔。

我一直,很想對誰說一次真話。

一段長長的,沉默。

終於。

歸蝶,噗哧地,吐出一口氣。

是笑了。

我抬起頭,只見那張剛才還結著冰的臉上,厭惡已經消失了。取而代之浮現的是——一種近似於安心的、柔和的神色。

「夫君。」

歸蝶說。

「那我也直說了。我討厭男人。被當成政治聯姻的工具,我也打從心底討厭。雖然奉父親之命嫁了過來,但我本心裡,誰的妻子都不想當。」

歸蝶輕輕挺直了背。

「不過——說自己不要天下、也不要同床,只想活下去的男人,您還是頭一個。」

然後,她這麼說了。

那句,改變了我一生的話。

「真是個有趣的男人。好吧,我就陪你演一對夫妻。」

第12話 契約的初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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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長之野望:本能寺之變有點怪》是一個戰國第一膽小鬼,掙扎著想變回「一個普通的溫柔之人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