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話

人海

對我來說,人群比戰場還可怕。在戰場上,敵人在前面。可是在人群裡,不知道敵人在哪裡。在旁邊低頭行禮的男人,誰能說他懷裡沒藏著刀刃?

葬禮那天早上,萬松寺的院內擠滿了人。我打從出生以來,從沒一次看過這麼多人。

僧侶。重臣。鄰近的地方豪族。不知名的弔唁賓客。幾百人,不,或許更多。黑壓壓的人頭,像波浪一樣,把佛堂前面填得滿滿的。

是一片,人海。

我在入口處,腳軟了。

「主公。您是喪主。請到前面去。」

在家臣的催促下,我被推進了那片海裡。每往前走一步,無數的視線就聚集到我身上。

那就是傳聞中的大傻瓜嗎?那種人要繼承信秀公的家業?真可憐。織田家,這下也完了。雖然沒有說出口,那些眼睛卻都這麼說著。

呼吸,變淺了。背後有人。旁邊也有,前面也有。無處可逃。不管往哪看,都是人、人、人。其中任何一個人,隨時撲上來襲擊我,都不奇怪。這麼一想,心臟就開始在肋骨裡頭亂蹦亂跳。

冷汗沿著背脊流下。不只一道。黏膩地,從全身滲出來。我感覺得到,喪服底下已經濕透了。

冷靜下來。

我對自己說。

在這裡的,都是弔唁的賓客。是來悼念父親的人們。沒有人是來殺你的。對,腦袋明白。可是,身體不聽使喚。

人的氣息這種東西,對我來說,就像針氈一樣扎人。光是幾百個人同時看著這邊的那份重量,就快把我壓垮了。膝蓋開始發軟。牙齒直打顫。

我拚命咬緊了後牙。絕不能讓人察覺我在發抖。要是被人知道,喪主在父親的葬禮上抖個不停,那才真是丟盡了織田家的臉。所以,為了壓住顫抖,我只能讓臉繃得死緊。皺著眉頭,抿著嘴,只是瞪著前方。

因為太害怕,我只能那樣做。

可是。

看到我那張臉的一名重臣,對旁邊的人這麼低語——偏偏被我聽到了。

「……請看。在如此眾多的弔客之中,連眉毛都不動一下,泰然自若。換作尋常的少主,被這陣仗震懾住也是理所當然的。」

「嗯。本以為只是個大傻瓜……瞧那雙深處透著寒光的眼神。即使痛失父君,也絲毫不亂。那位,說不定並非等閒之輩。」

不對。

不是這樣的。

我才沒有泰然自若。是慌得太厲害、抖得太厲害,臉都僵住了而已。現在就想從這片海裡逃出去,把自己關進門窗緊閉的房間裡。我腦子裡就只有這個念頭。

可是,為什麼會變成那樣?我極限的恐懼,為什麼會變成「深處透著寒光的眼神」?

我忍住想大叫的衝動。

就在這時,僧侶低沉的誦經聲開始了。香煙裊裊升起。然後,負責的人走到我面前,這麼說:

「主公。請上香。」

來了。輪到我了。

要我走到父親的牌位前。走到眾人注視的正中央,捻起香末。數百雙眼睛,此刻都集中在我一個人身上。

我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,跨出了一步。

第17話 人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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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長之野望:本能寺之變有點怪》是一個戰國第一膽小鬼,掙扎著想變回「一個普通的溫柔之人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