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討厭的,就是開戰前的那一夜。
明天,說不定就會死。明天,說不定就會殺人。那一夜,肚子必定會痛。三番兩次跑茅廁,睡不著,瞪著漆黑的天花板。
而這一仗,比以往任何一仗都更讓我厭惡。畢竟,對手是弟弟。
弘治二年。八月。
弟弟信勝那邊,終於起兵了。林秀貞、林通具兄弟。還有柴田勝家。合末森與那古野之兵,據說正朝這邊攻來。
兵力,一千七百有餘。而我手上的兵——頂多,七百。
聽完稟報,我眼前一黑。兩倍以上。兩倍以上的兵,而且由柴田勝家這個家中第一猛將率領著,朝這裡來。
不可能打得贏。
「主公,該如何是好?」
家臣們都在看我的臉色。
其實,我很想這樣大喊:
——還如何什麼,我想逃。我想守城。誰去拜託母親,請她出面阻止好不好。乾脆家督讓給弟弟算了。
可是。
一逃,就完了。在這裡露出一點怯意,家臣們就會像雪崩一樣倒向弟弟那邊。到那時,我和歸蝶都別想活命。無路可逃。
我用盡全身力氣,把發抖的聲音壓回喉嚨深處。然後,盡量簡短、低沉地說:
「出兵。」
只說了這麼一句。因為話一說長,聲音發抖就會露餡。
沒想到。
家臣們是這樣理解這句話的。
「……主公。面對倍於我方的敵軍,莫非要主動出擊?」
「好果斷的決定。不愧是上總介大人。」
「以如此寡兵,正面迎擊柴田大人,這份膽識。我等誓死追隨。」
不對。
不是這樣的。
我不是膽子大。只是話一說長聲音就會抖,所以才說得短而已。既沒有守城的勇氣,也想不出逃跑的辦法,刪來刪去只剩「出兵」這條路而已。可是,大家的眼睛閃閃發亮。為主將不畏死的膽魄而心醉神馳。
我在心裡抱頭苦惱。
拜託,別用那雙發亮的眼睛看穿我的肚子。我現在肚子裡正翻江倒海啊。
出陣前,我一個人去了歸蝶那裡。不能給任何人看的臉,只有在這個女人面前才能露出來。
「歸蝶。」
「夫君。」
「我明天,要跟弟弟打仗。」
一說出口,現實又沉沉地壓了下來。
「贏也好,輸也好,都是地獄。輸了,我會死。贏了——我可能會殺了弟弟。不管哪一邊,都會有人死。怎麼會變成這樣呢。」
歸蝶握住了我的手。葬禮那天也好,政秀死去的那一夜也好,只有這隻手,不是刀刃。
「夫君。你不是因為想砍才砍的。」
「……嗯。」
「只要不忘記這一點,你就還是你。無論別人怎麼稱呼你。」
我握著那隻手,握了好一會兒。
只有肌膚的溫度,是通往明天的唯一一帖藥。
天亮了。
我披上鎧甲,騎上了馬。七百兵跟在我身後。
前往的地方,是稻生的原野。在那裡,我將生平第一次,與本該是自己人的旗幟相對。
兩面織田的旗。舉著同樣木瓜紋的哥哥與弟弟的軍隊,在尾張的原野上互相殘殺。世上還有比這更荒唐的仗嗎。
我用臼齒,咬碎了湧上來的嘔吐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