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話

發白的視野

那時,在我體內。

有什麼東西,差點醒了過來。

那究竟是什麼,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。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——我打從心底,覺得那東西很可怕。

稻生的原野上,戰事開始了。

一開始,是我這邊被壓著打。理所當然。兩倍以上的兵力,而且對手是柴田勝家。論武勇,尾張無人能與之比肩的那員猛將。柴田軍把我方右翼一路壓垮。自己人一個接一個被討取。

我在馬上發抖。

好可怕。好可怕。好可怕。

自己人的慘叫。鐵與鐵相撞的聲音。血的氣味。倒下去的人。這一切,全都發生在我身邊。

然後,戰局變了——不,是往壞的方向滾去了。我方潰散,回過神來,我身邊的人已經少了。

敵兵開始包圍我。

「那就是織田上總介!」

「是大將首級!討取他!」

圍住我的圈子,一點一點縮小。無路可逃。前面、後面、旁邊,全是刀刃。刀刃。刀刃。那無數刀刃的鋒尖,全都對準了我一個人。

之後的事,我記不太清楚了。我記得的,是身體的異狀。

冷汗從全身噴了出來。我感覺得到鎧甲底下一點一點濕透。背、胸、大腿,就像被潑了水一樣。

牙齒合不攏了。喀喀作響。

心臟狂跳。像要從內側把胸口撞裂一樣。

喘不過氣了。吸了又吸,空氣還是不夠。

然後——視野發白了。圍住我的敵兵的臉,刀刃的反光,天空的顏色,全都白濛濛地模糊下去。

啊啊,我要死在這裡了。

意識漸漸遠去。

可是。

就在那意識即將消失的最底處。

有什麼東西,晃了一下。在我的內側。

恐懼——倏地,消失了。那樣支配著我的恐懼,像假的一樣退去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腦袋極深處,彷彿傳來了一個聲音。不是我的聲音,是別的什麼東西的聲音。

『殺。把眼前的東西,全部掃倒,活下去。』

身體擅自要動了。握著的長槍,在我的意志之外,正要重新架起來。我感覺得到,手臂裡湧滿了從未見過的力量。千錘百鍊的這副身體,正要把我這個人丟在一邊,自己甦醒過來——

「主公——!您沒事吧!」

自己人的喊聲。從側面,一隊我方人馬衝破敵人的包圍殺了進來。

那個聲音,讓我。

回過神來。

倏地,發白的視野恢復了顏色。正要動起來的身體,僵在原地停住了。腦袋深處的那個聲音,也消失了。

我握著長槍,在馬背上劇烈地喘著氣。渾身是汗。牙齒還在打顫。

而且,我還活著。

後來的戰鬥,我是拚了命打的。趁自己人衝破包圍的機會,我死命揮著長槍。記憶只剩片段。又怕,又拚命,只是不斷撥開眼前的刀刃。回過神來,敵人已經退了。聽說討取了林通具。林秀貞逃了。柴田軍也潰退了。

是我贏了。以寡兵,打贏了倍於我方的敵人。家臣們高聲吶喊。

可是,我。

在馬上,只是茫然失神。

比起打贏這件事。

占滿我腦袋的,是那一瞬間的事。

那時候。恐懼到了極限、差點死掉的那一瞬間。我體內,有什麼東西差點醒了過來。把恐懼連根抹去。把我這個人推到一邊。只命令我殺、活下去的,某種東西。

那到底是什麼。我體內,沉睡著我自己也不知道的、來歷不明的某種東西。而且,它——要不是自己人的那一聲喊,就會那樣完全甦醒過來。

我渾身發寒。

明明打贏了。明明活下來了。我卻比什麼都怕我自己,怕得受不了。

那時,在我體內差點醒過來的東西,究竟是什麼。

我很怕知道答案。因為我覺得,一旦知道了,就再也回不了頭了。

第25話 發白的視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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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長之野望:本能寺之變有點怪》是一個戰國第一膽小鬼,掙扎著想變回「一個普通的溫柔之人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