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話

無情的魔王

討伐弟弟之後。我有好一陣子,跟誰都說不出話來。

可是,世人——連我的沉默都要擅自解讀,編成一個天大的故事。這是常有的事。可是這一次,是到目前為止,最讓我渾身發冷的一次。

「主公終於,連親生弟弟都親手除掉了。」

「聽說是裝病把人叫到清洲,用計討伐的。何等冷酷啊。」

「連骨肉之情都能斬斷的人。我們這些家臣,一旦被看作禍害,什麼時候會被砍都不知道。」

「違逆他,就算是弟弟也絕不寬貸。……除了順從,別無他路。」

家中一片死寂。而在那片寂靜之中,織田家——諷刺的是,團結了起來。討伐弟弟之後,家臣們再也沒有一個人違逆我。林秀貞也低了頭。柴田勝家本來就站到了我這邊。家中那些小看我是傻瓜的聲音,一下子全停了。

「連骨肉都不寬貸的無情之人。」

這個名聲,把我推上了戰國當家之主的位子。推成了我最不想變成的樣子。

不對。

請讓我說多少遍都行。

我才不是無情。用計討伐弟弟,不是因為冷酷。是因為我沒有正面看著弟弟的臉、向他舉刀的勇氣。是因為膽子太小,沒辦法好好跟他對峙。

我沒有斬斷骨肉之情。是斬不斷,到現在每晚都還會夢見在遺體前哭的那一夜,被夢魘纏住。我比誰都放不下情。比誰都後悔殺了弟弟。

可是,這卻——被當作無情的證據而令人畏懼。

我的軟弱,總是被扭成強大。我的溫柔,總是被扭成冷酷。就這樣傳開去。

那一夜。

我在歸蝶面前,第一次提起了稻生原野上的那件事。一直對誰都說不出口的事。

「歸蝶。我在稻生……遇到了一件怪事。」

「怪事?」

「嗯。那時被包圍,以為自己要死了,就在那一瞬間……我體內,有什麼東西差點醒了過來。」

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。那時湧滿了從未見過的力量的,這條手臂。

「恐懼一下子消失了。取而代之,腦袋深處傳來一個聲音。說殺。說把眼前的東西全部掃倒,活下去。身體擅自要動起來。那個……那個不是我。我體內,有某個不是我的東西。」

我用發抖的聲音接著說:

「我好怕,歸蝶。不是怕敵人。是怕我自己。我體內沉睡著某種來歷不明的東西。那時要不是自己人喊了一聲,它就會完全醒過來。那樣的話,我……我到底會做出什麼事來。」

歸蝶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,用雙手包住了我發抖的手。

「夫君。不管那是什麼。」

很平靜的聲音。

「那是想讓你活下去。因為你在心底祈求著不想死、想活著回來。是你的身體想保護你。那不是怪物。」

「可是——」

「我明白你怕。可是,別忘了。回過神之後,你又哭了吧。在弟弟面前。壓著聲音。……怪物是不會哭的。你,還是你。」

我緊抓著歸蝶手心的溫度。明明該怕人的我,唯獨這隻手放不開。即使如此。在我體內差點醒過來的那個東西。並沒有消失。只是又睡著了而已。在深深的底處。等著下一次,我站上死亡邊緣的那一天。

我打從心底害怕——總有一天,它會真正露出獠牙。

在我體內差點醒過來的那個東西,還在沉睡。

可是,它露出獠牙的那一天。比我以為的,要近得多。

那年年底起,不安的傳聞從東邊流了過來。駿河的今川義元。那位被譽為海道第一弓取的大大名,據說要吞併尾張。

其兵力,兩萬五千。我所有兵力加起來,都不到其十分之一的大軍。已經把影子伸到了尾張的眼前。

第28話 無情的魔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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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長之野望:本能寺之變有點怪》是一個戰國第一膽小鬼,掙扎著想變回「一個普通的溫柔之人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