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我人生中第一次,真心做好了必死的覺悟。
在那之前,我也想過好多次死。怕被暗殺而睡不著的夜晚也好,跟弟弟刀兵相向的稻生原野也好。可是那些時候,都還有活路。這次不一樣。不管怎麼數,都找不到一條能活下來的路。
駿河的今川義元。被譽為海道第一弓取、東國第一的大大名,終於把兵鋒指向了尾張。
其數,兩萬五千。
我把家中的兵全部搜羅起來,好不容易才兩三千。連十分之一都不到。
東邊的邊境上,我方的城池一座接一座被今川的大浪吞沒。鳴海、大高都被切斷,陷入孤立。每傳來一次消息,我的胃就一陣絞痛。
飯嚥不下去。到了夜裡,一閉上眼,眼皮底下就浮現出蜂擁而來的無數旗幟,和蓋滿大地的甲冑大軍。每一副,看起來都像是瞄準我首級的刀鋒。
兩萬五千。我試著在腦子裡數那個數字,數到一半就怕得停了下來。根本數不完。數不完的人,只為了殺我,正朝這邊走過來。光是這麼想,手腳的末端就發冷了。
清洲的評定廳裡,氣氛沉重而低迷。
「除了守城,別無他路了吧。」
「唯有以城為枕,抱定戰死之心。」
家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。
我坐在上座,只是一聲不吭。
說真心話,守城我也不想。出擊的話,更不想。
守城,就會被包圍,一點一點地被折磨致死。出擊,就是自己跳進十倍的敵軍之中。哪一個光是想想,胃就絞成一團。
我忍不住去想像。城牆被一步步逼近,無路可逃,最後被放火燒掉。又或者,在開闊的原野上被四面八方的刀刃刺穿。不管怎麼發展,等在前面的,都是又痛、又冷、又黑的東西。
我想逃。可以的話,我想現在就騎上馬,帶著歸蝶,跑到誰也不認識的鄉下村子去,種種田,安安靜靜地過日子。
早上起來,玩玩泥土,晚上和歸蝶兩個人吃飯。這樣就夠了。天下什麼的,我不要。這就是我唯一的願望。
可是,此刻沒有什麼比那個願望離我更遠了。
可是,無路可逃。
東邊是今川的大軍。一退,織田家就完了。歸蝶、家臣、領民,全都捲進去一起完蛋。不管朝哪邊看,都只看得見死亡的影子。
我在發抖。膝上緊握的拳頭不停地微微顫動。握得指甲都陷進了掌心。不這樣做,就壓不住全身的顫抖。
一出聲,那顫抖好像也會帶進聲音裡。所以,我只是沉默。一開口,「好怕」「我想逃」「救救我」——這種窩囊的話,好像就會潰堤般湧出來。
我的沉默,家臣們又擅自解讀了。
「主公心中必有盤算。」
「到了這個地步,還如此沉著。果然是深不可測的人啊。」
不對。
我什麼盤算都沒有。只是怕得出不了聲,僵在那裡而已。
我在評定廳裡,獨自一人發抖。不讓任何人發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