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話

人間五十年

人們說,我是抱著必死的覺悟跳了敦盛。說那是會流傳後世的、英雄的覺悟。

可是,請讓我說出真相。

我不是抱著必死之心跳的。只是怕死怕得不得了而已。

決戰前的那一夜。

我一刻也沒睡著。

躺下來,眼裡也只有天花板。明天,這副身體說不定已經被刀刃劈開,變得冰冷了。一這麼想,就喘不過氣。

每翻一次身,寢室外的一點聲響都讓我的身體猛地一跳。風吹得門板作響,心臟就縮成一團。是刺客嗎。夜襲已經來了嗎。每一次,冷汗都慢慢沿著背脊流下來。

已經沒救了。就到此為止了。

二十六年。好短的人生。想做的事,一件都沒做成。和歸蝶在鄉下種田的那個夢,也沒能實現。

在被窩裡,我已經哭了一半。

天還沒亮。

我再也躺不住,坐了起來。

一股莫名其妙的自暴自棄,從胸口深處湧了上來。反正都要死了,怎樣都無所謂了。

到目前為止,我到底是為了什麼在鍛鍊身體。因為怕被暗殺,為了多少能活下去,發了瘋似地折磨自己的身體。可是在這樣的大軍面前,那一點安慰都算不上。兩千個拳頭,不可能揍倒兩萬五千人。

我鍛鍊出來的身體,只是一如往常,白白地發著抖。

回過神來,我已經在跳了。跳著小時候學會的,敦盛的一節。

『人間五十年,與下天相比,如夢亦如幻』

我一邊跳,一邊在心裡咒罵。

人生五十年?別笑死人了。我才二十六歲。只活了一半。就要結束了嗎。開什麼玩笑。太沒道理了。我不要。我不想死。

就是這樣一支半哭著、自暴自棄的舞。

沒想到。

不知何時,隔扇外聚集了家臣們。而且,看著我的舞——哭了。

「主公已抱定必死之心。」

「將人世的無常寄託於舞中……啊啊,何等的覺悟。」

「我等也願追隨。是死兵。抱著必死之心的兵,誰也勝不了。」

家臣們的眼中,燃起了火。剛才還沉浸在戰死啊守城啊的那群男人,現在雙頰泛紅,緊握著拳頭。

我很想說不是。我才沒有什麼覺悟。反倒是在離覺悟最遠的地方,窩囊地掙扎著,想找一條能不死的路而已。

只是把吵著不想死的聲音,配上了曲調而已。這種東西,誰叫得出口「覺悟之舞」啊。

跳完之後,我站著扒了一碗湯泡飯。這件事在後世,好像也被說成「隨即出陣的豪膽」。

其實,我只是當作最後一頓飯而已。在變冷之前,至少想吃個飽。

我穿上了具足。冰冷的鐵的重量,壓在肩上。就好像先被套上了接下來要躺進去的棺材一樣。

指尖發抖,繫繩怎麼也綁不好。即使如此,在家臣們面前,我還是慢慢地、沉著地綁給他們看。不能讓他們察覺我在發抖。要是被知道我在害怕,這群燃起火的男人,也會立刻逃光吧。

那樣的話,就真的完了。

我不是抱著必死之心跳的。只是怕死怕得不得了而已。可是,已經只能去了。

第30話 人間五十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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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長之野望:本能寺之變有點怪》是一個戰國第一膽小鬼,掙扎著想變回「一個普通的溫柔之人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