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了。
肚子還在痛。整夜幾乎沒睡,眼皮沉甸甸的。
長篠的原野上,武田的騎兵排成一列。晨霧的另一頭,五顏六色的旗指物飄動著。那支赫赫有名的赤備也看得見。
彷彿從地底湧出的吶喊聲。馬的嘶鳴。要是那些一齊衝過來的話。光是想像,我的冷汗就流個不停。我感覺得到,南蠻胴底下正一點一點濕透。
在馬防柵內側。
我把鐵炮隊分成幾組排好。
然後,把昨晚從茅廁隊伍想到的那個陣形傳達下去。
「第一組,打完退下。第二組,上前。打完退下。第三組,上前。」
聲音在發抖。
家臣們似乎把我的顫抖當成了臨戰前的興奮。
不對。這只是單純害怕武田騎兵的顫抖。
不久,地面開始轟鳴。
武田的騎兵衝過來了。捲起塵土,筆直朝這邊而來。正是我最害怕的那幅景象。
我半哭著大喊。
「開火——!」
轟然巨響。白煙遮住了視線。硝煙味直衝鼻腔。
煙霧散去,我看見了。
最前面的馬折斷了前腿,倒了下去。因我一句話而射出的鉛彈,讓那麼大的一頭生物,砰地一聲沉入地面。馬沒有任何罪過。牠只是背著騎手跑過來而已。牠卻像個物件一樣,輕易地滾倒在地。
我是個連踩死一隻蟲都會猶豫的男人。
這樣的我,現在,只憑一聲令下。
喉嚨深處一陣翻湧。手動不了了。
下一道號令,喊不出口。
(別再來了。拜託,別過來。我不想再殺了。)
我在心裡反覆念著這句話。要是武田在這裡撤退就好了。那樣的話,就不用再開槍了。我只是這樣祈求著。
可是。
武田沒有退縮。
後續部隊越過倒下同伴的屍體,筆直衝了過來。那是信玄一手鍛鍊出來、充滿驕傲的士兵。不逃不躲,一步也不放慢,朝這邊——朝我這裡,逼近過來。
好近。
比剛才近太多了。
那段距離,讓我的祈求被恐懼吞沒了。
要來了。要越過柵欄,朝這裡湧進來了。會被殺。我會被殺。
「——開火!開火啊!」
回過神來,我又在大喊了。不是因為不想殺人。只是因為害怕。因為被靠近這件事,可怕得讓我受不了。
轟然巨響。
這一次,近在眼前。在我停手的那一小段空檔裡,武田的騎兵已經深深突入到柵欄跟前。在無處可逃的距離下,最前面的一群被一併掃倒。
「退下!下一組,上前!開火!」
又是轟然巨響。
「退下!上前!開火!」
打完退下,換人,再打。開完槍的人從後面撤出,下一個人往前補上。毫不間斷,鉛彈一直飛個不停。
就像那條茅廁的隊伍一樣。一個出來退開,下一個進去。完全就是那幅蠢呆呆的景象。
被引誘到不能再近的最強騎兵軍團,在最近、最逃不掉的地方,承受著暴雨般的子彈。馬倒下,武者被拋飛出去。即便如此,後續部隊仍越過屍體衝過來。不逃不躲,筆直衝進死地。在戰國威名遠播的甲斐軍團,被時代的轉折吞沒了。
那是讓人看了很難受的景象。
我並不恨武田。甚至,我還曾憧憬過那份強大。我只是害怕而已。所以,我只是想至少在被靠近之前阻止他們而已。那麼強大的人們,就這樣脆弱地倒下。而且,還是因為我停了手,才在最殘酷的距離下。比起勝利的手感,我只覺得胸口堵得慌。
「……對不起。對不起啊。」
我混在裝彈的聲音裡,小聲地喃喃說著。不讓任何人聽見。
不久,武田軍撤退了。塵土散去,原野恢復了寧靜。只有硝煙的味道,一直殘留在鼻腔深處。
這一仗,是我和家康贏了。陣中各處,家臣們發出勝利的吶喊。
其中一名家臣滿臉漲紅,在我面前跪下。
「主公……!實在漂亮!首輪齊射之後,刻意讓子彈戛然而止。把敵人深深誘到柵欄邊,誘到他們無路可退的極限,再一舉討滅——如此火候,我等實在無從看破。佩服之至。」
誘敵。故意的。
不對。那只是手停住了而已。人也好,馬也好,太可憐了。殺生太可怕了。就只是這樣。
「……不對。」
我用沙啞的聲音說。
「吾只是……」
後面的話,接不下去。只是怕得動不了而已——這句話,我說不出口。
家臣似乎把那份沉默,當成了主君不願言明深謀遠慮的謙遜。他的頭垂得更深了。
「不愧是第六天魔王。……深不可測。」
不對。我的底細早就破了。只是個膽小鬼。
我靠著柵欄,軟綿綿地癱坐下去。腳完全使不上力。膝蓋還在細細地發抖。
沒有贏了的喜悅。只有結束了的安心。這下,那些騎兵再也不會朝這裡衝過來了。光是這樣,我就快哭出來了。
我贏了。
用從肚子痛裡想出來的戰法。
老實說。
比起今天湧到眼前的武田騎兵,昨晚在那條茅廁隊伍裡感受到的肚子痛,要可怕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