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場廢墟裡,什麼都沒有。
燒得焦黑的柱根。崩落的屋瓦。成堆的灰燼。燒焦木頭的氣味,還瀰漫在夜氣之中。
而本來應該在那裡的東西——卻哪裡都沒有。
「……沒有遺骸。」
秀吉自言自語。
這麼大的火。至少骨頭總會留下來。地板底下、瓦礫底下,連一捧灰都不放過,他叫人趴在地上搜遍了。可是,信長的遺骸也好,嫡子信忠的遺骸也好,終究都沒有找到。連一片骨頭、連一角沒燒完的衣服碎片都沒有。
不只如此。那個那麼害怕暗殺、每晚都為寢室的守備費盡心神的人,偏偏在這一夜,只帶了少得可笑的隨從。
還有,內室地板有一部分,新得奇怪。簡直像是有誰最近才挖開過。明智的軍隊,不知為何,幾乎沒有深入寺院內部的痕跡。而且——本該被討伐的光秀,最後的下場,怎麼看都太乾脆了。
每一件,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。可是,在比誰都更能嗅出人心幽微之處的男人眼裡,那些微不足道的點與點,倏地連成了一條線。
秀吉在灰燼上蹲了下來。用指尖捧起還微微溫熱的灰,輕輕地讓風吹散。然後,好一陣子都沒有動。
——啊啊。
原來是這麼回事。
主公。
那個膽小的。溫柔的。比誰都不想殺人的您。
一直發著抖、背負著沉重甲冑的您。
終於。
下來了,是嗎。
湧上秀吉心頭的,既不是憤怒,也不是悲傷。既不是要報仇的憎恨,也不是失去主君的哀嘆。
那是。
太好了。
就只是,這樣的心情。
那個長久以來一邊害怕一邊走下去的男人,終於能放下擔子了。那是一種像是撫著胸口鬆了口氣般的、溫暖的安心。
他一直,看在眼裡。在懷裡暖著草鞋的時候。整夜思考著築城規畫的時候。在按著胃、臉色發青的主公身旁。
被稱為魔王。被讚為神機妙算。被當成天下人畏懼。可是每一次,在內心深處都抖個不停的那個人。
在沒人看見的地方,緊握的拳頭微微發抖——只有這猴子知道。
想回去。
想變得,普通。
那個這樣喃喃自語的、寂寞的背影。
秀吉對著灰燼,輕輕地笑了。
「信長大人。」
他說出了聲。
「您辛苦了。」
「剩下的,就交給這,禿鼠。」
「奪下天下。讓誰都,再也。不必害怕。」
「我會打造一個,和平的,世道。」
「所以,請您。」
「安心地,在某個地方。」
「種種田,吧。」
說完,大顆大顆的淚珠便像潰堤般順著臉頰滾落。和在備中、深信主公已逝時流下的眼淚,完全不同。他還活著。只是因為這件事太開心了——那是不打算讓任何人看見的、只屬於他一個人的、真正的、喜悅的眼淚。
風捲起了一點灰燼。彷彿那主人正笑著揮手說「別再哭了」。
秀吉不讓任何人察覺,對著火場廢墟輕輕低頭行了一禮。然後站起身,用袖子用力抹掉眼淚,挺直背脊,朝著奪取天下這齣戲的下一幕走去。
——他再也,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