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話

魔王之淚

我嚎啕大哭的事,轉眼間就傳遍了家中。然後,一如往常。被扭曲成了不得了的樣子,傳了出去。

被看輕為傻瓜的家主,為了傅役的死,不顧旁人眼光地哭倒在地。就只是這樣一件事,不知為何,卻被說成了這樣:

「主公……那位大傻瓜主公,竟為了政秀大人之死,悲慟成那副模樣。」

「嗯。聽說了。據說那哭聲有如野獸咆哮。近侍們怕得不得了,都不敢靠近。」

「在葬禮上朝父君的牌位砸香末,連眉毛都不動一下的人……為了傅役之死,卻哭得天搖地動。」

「……看不透。那位,究竟是何方神聖?」

家臣們臉色發青,竊竊私語。

「父親之死,冷然以對。然家臣之死,卻悲痛欲狂。以我等的常理,根本無從衡量。那位……已不是我等所知的少主了。」

「傻瓜的皮底下,藏著某種深不可測的東西。某種我等無從揣度的東西。」

然後,有人壓低聲音,這麼說:

「……簡直,就像某種非人之物。」

不對。

不管說幾次,都不對。

我對父親的死,才沒有冷然以對。只是怕得發抖,才把香末砸出去而已。為政秀的死哭得悲痛欲狂,是因為我的膽小,害死了那位溫柔的老爺子。

我心裡,根本沒有什麼深不可測的東西。有的,只是比別人大得太多的膽小。還有一顆傷了人之後,就永遠悔恨不已的,軟弱的心而已。

可是,大家卻把它。

把我異於常人的軟弱,誤讀成異於常人的強大。

把我的眼淚,畏懼成某種非人之物深不可測的證明。

唯一。

只有一個人,正確地看待了我的眼淚。

是歸蝶。

那天夜裡,在只有兩個人的房間裡,我還在哭。眼淚,止不住。

歸蝶坐在我面前,只是,讓我哭。既不安慰,也不鼓勵。讓我哭個夠。

「……是我,殺了他。」

我終於擠出了這句話。

「因為我沒說真話。那個老爺子,才死了。明明不是用刀砍的,我卻殺了人。」

歸蝶靜靜地,搖了搖頭。

然後,把手貼上了我濕透的臉頰。

「夫君。」

那聲音,溫柔得無以復加。

「你會哭,是因為你溫柔啊。」

我看著歸蝶。

「家中的人,把你的眼淚當成什麼深不可測的東西在怕。可是,我懂。你只是,為人的死而悲傷。只是後悔,覺得是自己的錯。——像你這樣珍惜人命的人,我再也不知道還有誰了。」

歸蝶的手,很溫暖。

「才不是什麼魔王。你只是,比誰都溫柔而已。只是,沒有人肯相信罷了。」

我把自己的手,疊上了她的手。

應該怕人的我。被人踏進間距之內就怕得要死的我。唯獨在這個時候,不想放開那隻手。

「歸蝶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我……我從今以後,該怎麼活下去才好?我不想殺人。可是,卻生在戰國。往後,到底,還要有多少人,被我——」

再往下的,就說不成話了。

歸蝶只是,回握住我的手。

那天夜裡,我下了一個決心。

絕不讓政秀白死。

那個老爺子,賭上性命想要喚醒的,我的眼睛。

我要用這雙眼睛,至少,盡我所能地讓更多人活下去。

懷抱著不想殺人這個,在戰國實在太不合時宜的心願。

我能做的贖罪,就只有這個了。

第21話 魔王之淚

回到頁首

BEYOND THE STORY

故事之後,留下的那些。

《信長之野望:本能寺之變有點怪》是一個戰國第一膽小鬼,掙扎著想變回「一個普通的溫柔之人」的故事。

冬野結fuyuno yui

寫家人,寫技術,也寫那些從兩者之間悄悄滑落的事物。
我寫的,是讀完之後,會讓世界看起來稍稍不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