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被喊殺聲驚醒。
天還沒全亮。紙拉門的另一頭,卻亮得出奇。
不是朝霞。
是火。
箭矢破風的聲音,一支、又一支,撕裂庭院飛過。馬的嘶鳴。鎧甲摩擦的聲響。無數的腳步,踏得大地轟轟作響。那聲音從四面八方,把整座寺團團圍住。
被包圍了。
背脊一陣發涼。掌心滲出黏膩的汗。好可怕。心臟在肋骨底下亂撞。喉嚨乾得要命。呼吸又淺又急。我感覺得到,連指尖的血色都在一點一點褪去。
四十八年來,我一直害怕著總有一天會迎來這一刻。可真到了這時候,身體還是這副德性。
啊啊,果然,還是來了。
「主公!主公,請醒醒!」
走廊上傳來奔跑的腳步聲。一把拉開隔扇衝進來的,是蘭丸。他臉色鐵青,聲音都破了。
「有人謀反!寺外全是敵兵!那是……那是明智的桔梗旗!」
明智。
光秀。
這樣啊,我想。在胸口深處,非常平靜地,這樣想著。
然而膝蓋在發抖。牙齒打顫。可怕的東西,不管過了多久,都一樣可怕。都四十八歲了,我還是馴服不了自己這副身體。
「主公……」
蘭丸用近乎哀求的眼神仰望著我。這孩子一定相信,我會使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一手。以為第六天魔王會在烈焰中狂笑,把敵人一舉掃平。
不是這樣的。
我只是個膽小的男人而已。
一直都是。
火舌開始舔上走廊的盡頭。熱氣拂過臉頰。細細的汗毛滋滋地焦了。煙在喉嚨深處泛著苦味。眼底一陣刺痛,視線模糊了起來。
外頭的喊殺聲又高了一截。有人在吼「取他首級」。聽到那聲音,我的膝蓋又軟了。
我站起身,伸手去拿掛在牆上的弓。指尖還在發抖。想握緊,卻使不上力。
裡間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。那個人正屏著氣息,朝這邊看著——我感覺得到。
——沒事的。
我只用眼神這麼告訴她。
「主公,該如何是好?請下令。」
蘭丸問。
我握緊了弓。直視著火焰的另一頭、那一片桔梗旗。
該說的話,我早就決定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