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篠一勝之後,我把家督讓給了嫡子信忠。統領織田家的職責。天下的重擔。都交到了那個還年輕的兒子肩上。
世間是這麼看的:
「織田家從此穩如磐石。父親睥睨天下,兒子繼承家業。跨越世代,織田的威勢不可動搖。」
也就是說,是一次漂亮的世代交替。
可是,我的真心話要窩囊得多。
我想下來。
就只是這樣。
想從這太過沉重的天下,多少卸下一點肩上的擔子。
只要把家督交給兒子,至少能輕鬆一半吧。我有過這種狡猾的念頭。
話雖如此——信忠並不知道父親這樣的真心話。在他眼裡,我大概依然是個難以親近、像魔王一樣的父親吧。
要是有一天能好好談一談就好了。能讓你也看看真正的我的那一天。我一邊這麼想,一邊把那一天拖了又拖。
天下,並沒有變輕鬆。
就算讓出了家督,仗也停不下來。不僅如此,我信任的家臣又背叛了。
荒木村重發動謀反。松永久秀也反了。
一個接一個。越是我看重的人,越是對我露出獠牙。對最怕被背叛的我來說。那就像一種毒,一點一點磨損著我的心。
已經想結束了。這麼想的夜晚,越來越多。
懷疑人、畏懼人、斬了人又嚎啕大哭。這樣的日子,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。
我明明只是想安安靜靜地過日子而已。
即使如此,我並不是孤單一人。
岐阜城裡,有歸蝶。那個知道我的一切,卻依然待在我身邊的人。
三河,有家康。那個說「這輩子都跟著你」的、同為膽小鬼的摯友。
還有,在遙遠的中國地方,猴子——如今改名為羽柴秀吉的那個男人,正在為我而戰。
僅僅,三個人。
可是,只有這三個人,既不把我當魔王,也不把我當天才。他們知道我只是個膽小的人。
靠著這三個人的溫暖支撐,那個願望在我心底悄悄地長大了。那是在第九夜,我第一次說出口的願望。
我想變回普通人。
想在不必害怕任何人的地方,和歸蝶一起,安安靜靜地過日子。
我已經想下來了。從這太過沉重的天下。
可是,該怎麼下來,我完全不知道。天下人捨棄天下的方法,這世上哪裡都沒寫。
——我將會找到那個答案的地方,此刻正要在近江的湖畔拔地而起。
就是安土的天主閣。